这时候都日上三竿,王红旗和王一贵居然还在炕上睡得和死牛一样。寒冷如斯,王红旗和王一贵俩人胡乱裹着几床被子,窝在一起只露出两个头。
大花上前去低声喊父亲起床:“爹——爹,舅爷要来了,你可尽快起来吧。”
叫了四五声,王红旗从被子里摸出来个鞋——大概是王一贵的——顺手就砸出来,并伴随着不耐烦的命令:“滚。”
他完全不在乎谁要来。
大花只得先去热菜。
柴不太干,等到姐妹两个把火升起来,还没烧开水呢,舅爷一行人就已经走到了门口。
大花局促地站起门道里,她被迫要撑起这家女主人的担子。可这身份使她有些紧张,以至于嘴巴都撅了好一阵,也没把“舅爷您来了”的“舅”字儿喊出来。
舅爷一行人进了屋,屋子里冷如冰窖,臭气熏天。
对气味敏感的言衷立即就返身走了出来,站在廊檐下,和后院的一头羊四眼相对,不知在想什么。
庄氏立即把门帘挂起来散味儿,王锦旗则上前去喊王红旗:“大哥!大哥!”
从桃花恨铁不成钢地用眼睛剜了一眼大花二花,因着舅爷在倒也没批评什么,只尬笑:“大哥只怕宿醉还没醒呢。过年高兴,就喝多了。”
大概大家都极力想在舅爷面前营造出一家团圆的样子,所以所有人都异常团结,连王锦旗都为大哥开脱:
“他日常并不这样。”
可是这糟烂的环境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红旗也不是真睡得着,听见人来,他也磨磨唧唧从被窝爬起来,四处翻找着衣裳和袜子。他的头和鸡窝一样,在后脑勺睡出一个凹槽,顺着头旋露出几条稀疏的发缝。
屋子里不好落座,舅爷说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也好——他其实也是给王红旗梳洗穿衣的时间,也给足了王家全家人一个面子。
大花急忙搬来大大小小破破烂烂的几张凳子来,有几张都已经烂得都用布条包了好几遭。家里凳子不够用,大花又去厨房取,可是厨房也没有。不得已,只得把二花用来垫床的一包书也搬了出来。
那包书是小学不用的教材,二花把它们理顺捆在一起,当做垫床的砖。
看到这特殊的“凳子”,舅爷愣住了,他随即走到厨房里去,看到二花读书的环境——
被烟灰熏得黑油油的厨房里,一座泥巴灶台占据一整个墙角;对面的旧柜子裂开了缝,那是储藏粮食的地方;顺着柜子的右手边看过来,水缸和柴火放在一起堆满了另一个墙角;南边的小窗户连接着门道,窗户下面支着一张一米的小床,那就是二花的卧室。
这张一米的小床是用破旧的门板搭成,薄得让人不敢坐上去,四角的砖都不是一个颜色,也许是从哪里捡来的。现在因为一角的“书砖”被征用,这张床就悬空一个角——床没有翻的原因是床头压着很多箱子,都是些书本文具。床体四周是用奖状糊起来的,上面还层层落落沾着些什么;床底下层层落落放着许多的东西,算是个储藏空间。
二花用这不足三平米的地方,做着属于自己的梦。
舅爷的手抚摸过这张床,眼神有些颤动,也许他心里懊悔着应该早点来看看这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