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冷静,借餸鸦一雄的视角看见了无限城全貌。他没有继续让餸鸦在这个危险之地探索,让它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先回去。”
*
红谷在胀相受伤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感知到,但她无能为力。
一直未苏醒的弥生体内发生变故,本该很好地消化掉那具宿傩容器里的五根手指,但这次宿傩的灵魂竟隐隐压过弥生,快要占据它的身躯。
红谷本就虚弱,受弥生的影响,她直接陷入昏迷中。
“大人!大人!”有一郎焦急不已。
红谷是突然倒下,他只来得及接住她歪倒的身体。
珠世稍微镇定一些,压下慌乱的情绪,上前检查情况。她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在深眠中全力与宿傩对抗。”
有两股力量正在红谷体内互相角力,现在隐隐呈现僵持的状态。这是红谷和宿傩的战争,旁人无法插入,只能相信她会如往常那样胜利。
不!是她一定会胜利!
与弥生体内横冲直撞、翻涌不息的灵魂力量不同,宿傩正在一个十分平静的梦境中。
失去意识前,红谷居高临下看着他,他对其的怒火越积越多,到达一定程度,情绪反而变得十分平静。
他打量着四周,眼前是一片梅花林。红梅绽放在枝头,花瓣随着微风扑簌簌而下,飘落至贯穿梅林的河水中。
而他正趴在河岸边。
趴?
宿傩垂眸,发现自己的四肢短小无力,覆盖着一层短而密的黑色绒毛。他不信邪地想要站起身,四肢一软又趴了回去。
这一瞬间,他的错愕压过对红谷激烈的情感。
他变成了什么?!
“诶?狗?”稚嫩软糯的童音从头顶传来,有人靠近。
按诅咒之王以往行事,这种不知死活的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就会被斩击片成片。
但是——
他只能费力掀起眼皮,瞪向来人。
黑发的孩童在他面前蹲下,那颗他一手就能拧断的头颅凑过来,眼睛慢慢变亮,“小狗狗!”
“等等!姐姐你别碰!”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着急忙慌呼喊着。
在神篱玉枝眼中,那一团黑漆漆看得就脏的东西,自己姐姐正试图伸手去碰触。
她阻止不及,神篱香雪已经小手触碰到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哇!”神篱香雪像被电了一般收回手,“软的,热的。是真的小狗狗诶,玉枝。”
神篱玉枝无可奈何,拉她起身,教育道:“姐姐你别乱碰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被宫司知道又要受罚。”
神篱香雪嘟起嘴,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宫司出去了,他不会知道。”
“那也不行!”神篱玉枝强调道。
在她眼中,姐姐是天边的云,是山顶洁净的雪,应该孤傲,应该高洁。可她却比太阳还要炙热,心性单纯。姐姐跟神宫其他人都不同,是这冰冷的坟墓中唯一拥有热度的光源。
这只狗看起来就脏兮兮的,来历不明,眼神还十分凶恶。
神篱玉枝不着痕迹将香雪拉得远了一点,又远了一点,警惕不已。
“我们回去吧,姐姐。”
香雪很听话,回头又看了眼那只趴在地上的幼狼,被神篱玉枝拉着离开。
宿傩已经从极度震惊中回神,消化这对他有点难以接受的一切。
很快,他反应过来,应该是那只畜生的影响。
他现在变成了幼狼。
这个场景是记忆?还是现实?
他想起之前隐隐察觉到的异样,那种失控的感觉,与现在的情况应该有什么关联……但缺少关键的信息,他无法将其串联在一起。
幼狼的身体,孱弱得都无法动弹,他连动都动不了。
宿傩不着急,半阖上眼睛。
结果,那个小鬼又出现了。
香雪趁着神篱玉枝离开的空隙,自己悄悄摸黑从秘密通道跑到梅花林。
她一出生就被隔离开,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等到她长大一点,她才摸清规律,偶尔能从监视下偷偷跑出来。
神宫枯燥乏味的生活,对还年幼的香雪来说,太过无聊,外面的一草一木都吸引着她的目光。
“狗狗,吃!”她将一颗果子推到幼狼嘴边,见它一动不动,疑惑歪头,又往前推了推,“不吃吗?”
幼狼睁开猩红的眼,倒是动了,张嘴一口咬在她的手上,看着异常凶狠。
香雪愣住,一人一狼僵持着。
如果它牙齿再尖利一点,香雪的手可能会被直接咬断。
但——
这幼狼牙都没长全,乳牙还不够尖利。似乎用了很大的劲,但香雪只感觉被糊了一手口水,湿答答的。
她回过神,啊了一声,兴奋道:“你是不是寂寞了,想跟我玩!”
宿傩:......
宿傩已经认出她是谁,居然回到那女人的小时候!
宿傩自诩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么看不懂人眼色的小鬼头确实没见过,自说自话,果然很是讨厌!
他又尝试了几次,最终放弃,不得不接受现实。现在的他,别说让小鬼见血,掉进河里都会被轻易淹死。
他松开嘴,不再浪费力气,趴回去。
他没有感知到咒力的痕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正常,不像是领域或者术式。他的临时容器被那只畜生吃了,只能是因为那女人带来的影响。
深恶痛绝的人不能远离,不能将其撕成碎片,他干脆闭目不看。
然而,香雪是一个分享欲旺盛的小孩,坐在他身边自己嘀嘀咕咕起来。此后风雨无阻,日日前来,每次都会带上新鲜的果子,哪怕宿傩不吃。
不仅如此,还聒噪得很,今天做了什么,指甲盖大小的事都要拿出来说。偶尔也有安静的时候,自己坐在一旁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宿傩态度一如既往,不理会这个小鬼。
他发现就算不吃东西也不会饥饿,但身体毫无力气,只能趴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只当自己还被封印在手指中,如同之前度过的千年岁月。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七天。
第八天,太阳渐渐沉入地下,聒噪的小鬼今天没来。
第九天,依然没来。
第十天,那个见过一面的白发小鬼来了,脸色很难看,放下果子后又匆匆离开。
......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鬼,一股力量便将他拉入黑暗之中。
*
红谷醒来时,珠世和有一郎齐齐松了一口气。
她的脸色很苍白,看不见一丝血色,显然虚弱到了极点。
“是宿傩吗?”珠世问。
红谷被有一郎扶着坐起身,点头,“被羂索算计了,他在宿傩那具容器里做了手脚。”
她之前就觉得弥生吃掉宿傩后一直醒过不来,有些古怪。结果是被羂索暗算了,她刚刚勉强压下宿傩的自我意识,但这还没完,只是暂时的。
“那该怎么办?”珠世担忧。
现在正是红谷的关键时期,前有豺狼后有虎豹,腹背受敌。
红谷垂眸,“胀相那边也不顺利,他受了重伤,我的身体被抢走了。”这个消息一来,简直雪上加霜,把红谷之前的计划全盘推翻,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一步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没事,你们先去休息,等胀相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红谷面色不改,冷静至极。
一路走来,遇到的危机数也数不清,多次在死亡中挣扎,她并不慌张。与羂索这等千年怪物对敌,她早就做好失败的准备,何况他的身边还有千年鬼王和诅咒之王。
还没到绝路。
珠世和有一郎皱眉,在她的坚持中退出房间,留红谷安静休息。
有一郎没有离太远,在红谷的默许下,他守在门口没走。
室内只剩下红谷一人,她没有重新躺下,不知在想什么,单薄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瘦弱。在她的背后,地上影子颤动了一瞬,开始融化,黑泥逐渐蔓延开,悄无声息组成一道身影。
昏睡多日的弥生现身,利爪比之前更加尖锐,喘息间,露出的獠牙在灯光下闪着寒芒。
猩红的眼中裹着黏稠泥泞的情绪,它眯起眼,对毫无所觉的红谷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