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凉突然抬头,蓄满泪水的眼睛在灯光下折射出碎玻璃般的光。这个动作让一颗泪珠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陆旭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他只是关心你,"陆旭继续道,余光瞥见李临沂正死死攥着窗帘穗子,骨节发白,"你也知道他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他试图扯出个笑容,却发现嘴角重若千钧。
李临沂在窗边发出一声闷哼,窗帘穗子被他扯得簌簌发抖。夏语凉的目光越过陆旭的肩膀,与那道灼热的视线相撞,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眼帘。他纤长的食指无意识地抠着拇指指腹,那里已经泛起一片不正常的嫣红。
"其实我觉得吧..."陆旭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看见夏语凉左手腕内侧露出一截医用胶带——是那种用来固定针头的透气胶布,边缘已经卷起,露出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这个发现让他喉头发紧,"他说的是对的..."
话音未落,夏语凉突然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双膝,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先是细碎的呜咽,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里带着某种动物般的痛楚,震得水晶吊灯都在轻微晃动。
"小凉!"陆旭手忙脚乱地抓起整盒抽纸,抽纸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他几乎是扑到夏语凉跟前,纸巾按在她他湿漉漉的脸上时,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出土的薄胎瓷,"怎么了这是?我不说了不说了啊!"
纸巾很快被浸透,陆旭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透过纸浆渗到他指尖。夏语凉的肩膀在他掌心下剧烈起伏,像只濒死的蝴蝶。他哭得太凶,以至于开始打嗝,每次抽气都伴随着一声小小的、破碎的"呃"。
李临沂终于松开窗帘大步走来,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闷响。他在沙发前单膝跪下时,夏语凉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男人硬朗的轮廓又阴沉了几分。
"我..."李临沂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不是要凶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仿佛刚才那场争吵耗尽了全部气力。
夏语凉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李临沂的倒影在他湿润的瞳孔里微微扭曲,那张总是线条冷硬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他额前的碎发乱了,有一绺不听话地翘着,让他看起来莫名年轻了几分。
"乖,别哭了。"陆旭还在徒劳地用纸巾按压那些源源不断的泪水,动作越来越慌,"哎呀,怎么回事儿啊!"他求助地看向李临沂,却发现对方正死死盯着夏语凉手腕上那截胶布,眼神晦暗不明。
夏语凉接过陆旭手里的纸巾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用力擤了把鼻涕,声音响得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这个不雅的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抽抽搭搭地垂下头,发丝垂落遮住半边红肿的脸。
"没......没,旭哥..."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裹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没怪你..."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窗边那株绿萝的叶片。夏语凉盯着那片摇晃的叶子,忽然想起去年生日那天,父亲也是这样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把这盆绿萝挂在他亲手钉好的吊篮里。父亲的手很笨拙,被锤子砸到拇指时也只是闷哼一声,转身对她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这个记忆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她最柔软的心房。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更钝的痛楚。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电话里对父亲吼的那些话——"你从来都不相信我"、"我讨厌你这个控制狂"、"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每一句都像刀子,而父亲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最后轻轻说了句"注意安全"。
"我只是......"夏语凉的声音哽住了。他攥紧手中湿透的纸巾,纸浆在掌心碎成黏糊的一团。羊肉串的香味突然在记忆里复苏,那是初三期末考结束的深夜,他随口说了句想吃学校后门的烤串,父亲就拖着痛风发作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了两公里。回来时父亲额头上全是汗,却还笑着说不累,把热气腾腾的烤串塞到他手里。
李临沂不知何时拿来了塑料袋,轻轻递到他面前。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腕表反射出一道温柔的光。"别哭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刚刚都喊饿了还有力气哭。"
这语气太过熟悉——是夏语凉偷偷迷恋的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若在平日,这样的语调足以让他心跳加速,可现在胸腔里只有沉甸甸的自责在翻滚。他固执地低着头,向后退了半步,拖鞋在地毯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摇头时,一滴泪甩到了李临沂的手背上。男人没有擦,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塑料袋轻轻放在茶几上。塑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沉默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陆旭站在两人之间,目光在夏语凉发红的耳尖和李临沂紧绷的下颌线之间来回游移。他看见李临沂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自己使了个眼色——那是他们多年默契培养出的暗号:让她一个人静静。
"那我们先走了,"李临沂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只是尾音略显滞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夏语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像是把体内所有的水分都抽干了,到最后只能发出干涩的抽噎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七下,每一声都像钝器敲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
尹宁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偶尔递来一张新的纸巾。阳光透过纱帘在她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将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拉出长长的阴影。直到夏语凉的呼吸终于平稳,他才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嗯。"夏语凉低头揉搓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巾,纸屑沾了满手,像落了一场小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皮沉甸甸的,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房间里很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水雾在灯光下弥散,让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尹宁伸手拨开黏在夏语凉额前的一缕湿发,指尖冰凉。
"对不起啊。"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都是因为我害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夏语凉猛地抬头,动作太急导致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抓住尹宁的手腕,触到一片细腻的肌肤。"你胡说什么呢!"他的语气几乎是凶狠的,却在尾音处泄出一丝颤抖,"要是有下次我还是会选择帮你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再怎么受伤也不会改变。就像父亲总爱说的那句"咱们老夏家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强扯出的笑容僵在脸上,肌肉像是被冻住了。夏语凉松开尹宁的手腕,转而揪住自己的衣角。纯棉布料在指腹下摩擦出细微的声响,让他想起小时候睡不着时,总要攥着被角才能安心。
"只是尹宁..."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几乎成了自言自语,"我觉得李临沂肯定不会喜欢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