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夏语凉的目光追随着声源,又茫然地落回尹宁脸上。那种神情让尹宁想起被暴雨淋湿的流浪狗——明明已经冷得发抖,却还在等待永远不会来的抚摸。
而且据我的观察..."尹宁松开手,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他应该没有讨厌你。"他指了指夏语凉锁骨处的淤青,"只是因为你一直不听话,钻牛角尖..."模仿着李临沂皱眉的样子,"他才急了。"
夏语凉突然"噗嗤"笑出声,这个笑容终于有了点往日的影子。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卫衣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歪向一边,露出更多青紫的皮肤。那些伤痕在灯光下像一幅抽象画,记录着某个冲动的瞬间。
"知道了,尹老师。"他拖着长音回答,顺手把抱枕砸向尹宁。但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那个被血染红的线头,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尹宁,你觉得我真的做错了吗?"
夏语凉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细微的涟漪。尹宁看着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的扇形阴影,忽然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疼痛很钝,却异常清晰——就像他此刻心里翻涌的、说不出口的情绪。
"我......"尹宁张了张嘴,喉间像堵着一团浸了醋的棉花。他不得不移开视线,假装对窗玻璃上的雨痕产生兴趣。那些蜿蜒的水线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像极了昨夜医院走廊里,林程转身离去时白大褂折射的色泽。
——"你怎么来了?"
——"听说小夏受伤了,顺路看看。"
记忆中的对话像刀片,每次回想都会在心上划出新的伤口。尹宁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那里明明也疼得厉害,却连夏语凉淤青的十分之一关注都没得到。
"其实你......"尹宁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突然发现自己在数夏语凉卫衣上的褶皱。
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花茶。水面上浮着的玫瑰花瓣边缘开始发褐,像被烧焦的蝴蝶翅膀。尹宁盯着那片残破的花瓣,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羡慕——不,或许已经超越了羡慕,正朝着更黑暗的深渊滑去。
"你只是太冲动了。"他最终说道,声音平稳得自己都吃惊。但藏在桌下的左手正神经质地揪着沙发缝线,指尖已经勾出几缕细小的线头。
夏语凉毫无察觉地凑近,身上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这个距离让尹宁能清晰看见他锁骨处淤青的细节——紫红色边缘泛着黄,像幅抽象的水彩画。而自己手腕上的纱布,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被渗出的组织液染成了难看的灰黄色。
"可是李临沂他......"夏语凉又开始咬下唇,那里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丝。尹宁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抹去那点猩红。动作很轻,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指腹上的血迹像枚小小的印章。尹宁突然想起昨天顾峰掐着自己脖子时,指甲留下的月牙形伤痕——现在应该已经变成青紫色了吧?可惜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迟早会明白的。"尹宁收回手,在裤缝上擦了擦。布料摩擦的触感让他想起今早独自换药时,纱布黏在伤口上撕下来的痛楚。那时候阳光很好,窗台上的多肉都开了花,而他的手机安静得像块墓碑。
夏语凉突然打了个喷嚏,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尹宁条件反射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却在对方接过的瞬间触电般缩回手。这个动作太明显,夏语凉困惑地眨了眨眼。
"你冷吗?"尹宁生硬地转移话题,起身去关窗户。夜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得他一个激灵。远处路灯下,一只飞蛾正在水洼里挣扎,半边翅膀已经糊成了透明。
他盯着那只垂死的飞蛾,忽然明白了那种啃噬心脏的情绪是什么——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不是对夏语凉拥有的爱,而是对他能如此理所当然接受爱的姿态。
"尹宁?"夏语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柔软的困惑,"你没事吧?"
尹宁深吸一口气,关窗的动作比预想中重了些。玻璃震颤的余韵里,他听见自己说:"能有什么事?"转身时已经挂上完美的微笑,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精心计算过。
但夏语凉突然睁大了眼睛。尹宁后知后觉地摸到脸颊上的湿意——真可笑,原来人在笑的时候也会流泪。
"只是..."他迅速抹了把脸,指节蹭过眼下那颗泪痣,"突然觉得我们都很傻。"这句话半真半假,却让夏语凉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阳光在这一刻穿透云层,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清晰,一个模糊,像幅未完成的素描。尹宁看着那道淡些的影子,忽然希望明天永远不要来临。
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临沂的球鞋踩过积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
"你也真是的,"陆旭突然停下脚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怎么就吵起来了?"他的眉头拧成结,目光落在李临沂发光的手机屏幕上,"刚刚语气就不能好点吗?"
李临沂头也不抬,拇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没事儿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一个表情包发出去,是只炸毛的白色奶猫,"等气消了就好了。"最后还附带个 wink 的颜文字。
陆旭盯着李临沂的侧脸看了半晌。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间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间,竟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只有手机键盘的"噼啪"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唉,"陆旭叹了口气,声音沉下去,"刚刚看他哭的样子我都心疼。"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表——那是去年李临沂送他的生日礼物,"这我还是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伤心..."
李临沂按键的手指突然顿住。屏幕上未发送的消息还差个句号。他想起十分钟前,夏语凉哭得通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当时有滴泪挂在他下巴上要落不落,自己差点就伸手去接了。
"一定是觉得很委屈吧,"陆旭还在继续说,声音忽远忽近,"做了好事没想到没人夸他..."
李临沂突然"噗嗤"笑出声。这个笑声太突兀,惊飞了路边灌木丛里的麻雀。陆旭诧异地看过来时,他正盯着手机锁屏——是不久前偷拍的夏语凉,照片里那人鼓着腮帮子在和章鱼小丸子较劲,活像只囤食的仓鼠。
"你怎么还笑了?"陆旭眯起眼睛。
李临沂迅速锁屏,干咳一声掩饰笑意:"做好事儿也要想后果吧?"他故意板起脸,模仿父亲训话时的腔调,"就应该让他长长教训..."话没说完,自己先破功笑了,"不然尾巴都要翘天上了。"
陆旭突然转身往回走:"你说咱们就这么走了..."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小凉应该会更伤心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责,"觉得我们在怪他..."
"没必要!"李临沂一个箭步拽住陆旭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嘶"了一声。他慌忙松开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他现在需要的是反思..."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不能惯着他。"
夜风吹乱李临沂的额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陆旭第一次注意到,他皱眉时眉心会有道很浅的竖纹——和夏语凉生气时一模一样。
"希望小凉能快点想明白吧。"陆旭最终妥协,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咚"地撞上垃圾桶,惊动了暗处的野猫。
李临沂又开始按手机,这次嘴角挂着可疑的弧度:"害,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低头时后颈的棘突很明显,像只收起爪子的猫,"夏语凉这么聪明一人儿..."
陆旭突然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李临沂条件反射地锁屏,动作快得可疑:"而且刚刚我给他递早餐的时候..."他耳尖微微发红,"感觉他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
"之前看你和他吵架,"陆旭突然说,声音很轻,"总觉得你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伸手拂去李临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今天倒是见你有一分大人的样子了。"
李临沂僵在原地。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锁屏照片上的夏语凉笑得没心没肺。
"也第一次看你对一个人的事儿这么上心..."陆旭的目光落在那个锁屏上,又很快移开,"要换做另一个人你应该都懒得管吧。"这句话像颗石子,扑通掉进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李临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那不是上心!"他突然提高音量,惊得路边野猫"喵"地窜进草丛,"是怕他下回再惹麻烦..."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
夜风吹来远处烤红薯的甜香。李临沂说到最后声音渐弱,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那是他撒谎时的小动作。陆旭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就像他熟悉夏语凉紧张时会咬下唇一样。
"他要是能像旭哥你一样就好了..."李临沂突然说,声音闷闷的。这时手机又响了,他如获大赦般低头查看,碎发垂下来遮住发红的耳尖。
陆旭看着李临沂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他认得那个表情——是去年校篮球赛决胜局时,李临沂看到自己挤进观众席时的模样。
"你从出门开始一直给谁发消息呢?"陆旭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哦,林彦南。"李临沂头也不抬,"他问我们夏语凉怎么了..."突然笑出声,"你看,夏语凉发朋友圈了!"
屏幕上是条刚更新的动态: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配图是窗台上半枯的多肉,和一只比中指的emoji。
李临沂笑得肩膀直抖,迅速截屏保存:"我说他这是好了吧?"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装什么深沉呢小屁孩】
陆旭凑近看聊天记录:
【-】:夏语凉刚刚哭了
【林彦南】:?
【-】:但他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儿了
往下滑还有条语音,李临沂点开,是他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早餐我们也给他带过去了...你别问他啥事儿,不然他肯定会把你当出气筒,很可怕的。"
最后一条消息让陆旭挑了挑眉:
【-】:对了,把夏语凉给你发的录音也给我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