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谁啊!"夏语凉脱口而出的怒吼在热闹的商业街上格外刺耳。他怒气冲冲地转身,却对上了一双湛蓝如湖水的大眼睛——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金黄的卷发从怪兽帽子里调皮地翘出来,肉乎乎的小手正举着一个南瓜棒棒糖僵在半空。
夏语凉瞬间僵住了。小男孩挎着的竹篮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显然是来送万圣节礼物的。他赶紧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温柔的笑容,刚要伸手接糖,却见小男孩"嗖"地把糖收了回去,小嘴一瘪,眼眶立刻蓄满了泪水。
"等、等等!"夏语凉慌得手足无措,弯腰时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他脑子一热,中文脱口而出:"对不起啊小朋友,哥哥不是故意的!"
小男孩显然没听懂,眼泪"啪嗒"掉了下来,转身就要跑。夏语凉急得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他人生第一次追人,居然是要追一个被他吓哭的小屁孩!
"Várj! Várj!"(等等!)夏语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小男孩,蹲下来时膝盖磕在地上生疼。他手忙脚乱地用匈语解释:"Bocsánat! Nagyon félek a szellemekt?l..."(对不起!我太怕鬼了...)
小男孩抽抽搭搭地停下脚步,蓝眼睛里的泪水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夏语凉笨拙地用袖子给他擦脸,生怕弄疼了这瓷娃娃般的小家伙。
"Ne sírj...bocsánat..."(别哭了...对不起...)夏语凉急得额头冒汗,突然瞥见小男孩竹篮里露出的糖纸——上面画着可爱的南瓜笑脸。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突然从篮子里重新拿出那根南瓜棒棒糖:"Varázslatos...apukám azt mondja, ett?l nem félsz..."(有魔法的...爸爸说吃了就不怕鬼了...)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夏语凉心都要化了。
他立刻拆开糖纸,夸张地舔了一大口:"Nagyon finom! Most már er?s vagyok!"(真好吃!我现在超强壮的!)还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小男孩破涕为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他骄傲地挺起小胸脯:"?n meg anyukám csináltuk!"(我和妈妈一起做的!)说着指了指不远处——夏语凉这才注意到,一对年轻夫妇正站在糖果店门口,微笑着朝这边挥手。
原来他们一直在看着。夏语凉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卷发:"Bátor vagy."(你真勇敢。)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小男孩,还是说给自己。
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回父母身边时,夏语凉还蹲在原地。手里的南瓜糖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橙色,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突然,一只熟悉的手伸到他面前。
"起来吧,"李临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爱心大使。"
夏语凉抓住他的手站起来,发现李临沂另一只手里居然也拿着根南瓜糖——和小男孩送他的一模一样。
"你......"
"那对夫妻给的,"李临沂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是感谢你哄他们儿子开心。"
夏语凉顺着李临沂修长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一对年轻夫妇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那位金发女士还冲他友好地挥了挥手,而她身旁的男士则举着手机,显然刚才的一幕都被记录了下来。
"哥哥,你放心吧!"小男孩挺起小胸脯,怪兽装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摆,"我才不怕鬼呢!"他眨巴着大眼睛,突然语出惊人,"哥哥你都这么大了还怕鬼,羞羞脸!"
夏语凉差点被嘴里的糖噎住。他蹲着的姿势让视线正好与小男孩齐平,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孩子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还有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
"啊哈哈哈..."夏语凉干笑着挠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夜风吹乱了他的刘海,有几缕发丝黏在了出汗的额头上。他忽然想起自己五岁时,也曾因为怕黑,被父亲用"奥特曼手电筒"的谎言哄着独自睡觉。
"哥哥吃了你的糖,"夏语凉晃了晃手中的南瓜棒棒糖,糖晶在霓虹灯下折射出温暖的光,"现在一点都不怕了!多亏了你啊。"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星。他急切地拽了拽夏语凉的衣角:"那、那我要去帮助其他怕鬼的人了!"说完就转身跑开,小竹篮里的糖果发出欢快的碰撞声。
"慢点跑!"夏语凉下意识喊道,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活像个操心的大人。他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蹦蹦跳跳地融入人群,突然觉得嘴里的糖甜得发苦。
棒棒糖已经吃掉了一半,橙色的糖球上露出透明的玻璃纸。夏语凉盯着剩下的半颗糖发呆,想起小时候每次打针,母亲都会说"这次绝对不疼";想起第一次摔伤膝盖,父亲信誓旦旦保证"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想起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爷爷奶奶总说"梦都是反的"。
那些善意的谎言像一层柔软的茧,小心翼翼包裹着幼小的心灵。而现在,他早已破茧而出,站在了编织谎言的那一端。
"发什么呆呢?"李临沂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夏语凉差点把糖掉在地上。转头就看见对方不知何时凑得极近,正盯着他手里的棒棒糖看。
“没……没什么。”夏语凉耳根一热。他低头看着手中融化的糖球,黏腻的糖浆沾满了指尖。忽然,一滴雨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下雨了。"李临沂抬头看了看突然阴沉下来的天空,"走吧,前面就是酒吧。"
夏语凉最后看了眼小男孩消失的方向。雨幕中,那些张牙舞爪的万圣节装饰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口中的甜味真实可触。他加快脚步跟上李临沂,在踏入酒吧前,将剩下的糖球整个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恍惚又变回了那个相信魔法糖果的小孩。或许成长就是这样——一边亲手拆穿所有童话,一边在某个雨夜,偷偷怀念那些被大人守护着的、天真的恐惧。
雨丝渐渐密了起来,夏语凉还沉浸在回忆里没回过神。突然,一阵阴森森的吐息擦过他耳畔:
"喂!夏语凉!我是......"
"啊!"夏语凉猛地弹开半米远,后背"砰"地撞上路灯杆。他惊魂未定地瞪着不知何时贴到身后的李临沂,对方那张俊脸在路灯下泛着青白的光,活像索命的冤魂。
"不是说好不吓我的吗!"夏语凉气得声音都劈了叉,"你故意的吧!"
李临沂捂着被尖叫声刺痛的耳朵,一脸嫌弃:"啧,你不是吃了那小孩的'勇气糖果'吗?"他学着夏语凉刚才的语气,"'哥哥现在超——强壮的~'"
"他一个五岁小孩信就算了!"夏语凉涨红了脸,"你都二十多了还信这种童话故事?"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眯起眼睛,"等等...你不是不会匈语吗?怎么听得懂我们说话?"
雨点打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李临沂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那副欠揍的得意样:"怎么?就许你一年速成,不许我天赋异禀?"
夏语凉狐疑地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你该不会...早就会匈语了吧?"手指戳向李临沂胸口,"一直装听不懂骗我们?"
李临沂抓住他作乱的手指,忽然凑近:"夏语凉,"呼吸的热气混着雨水的凉意扑在对方脸上,"承认我聪明有那么难吗?"
其实真相要简单得多——去年冬天,当陆旭无意间提起夏语凉只花一年就掌握了匈语时,李临沂当晚就翻出了积灰的语言教材。那些失眠的深夜,耳机里循环播放的匈语对话,还有偷偷模仿夏语凉发音的蠢样...这些他打死都不会说。
"不过真没想到,"李临沂突然话锋一转,甩开夏语凉的手,"某人怕鬼就拿小孩撒气。"他夸张地摇头,"人家以德报怨给你糖吃,怎么就没我的份呢?"
雨丝渐渐细密起来,在霓虹灯下织成一张朦胧的网。李临沂嘴角噙着笑,看着夏语凉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喋喋不休,糖块在他嘴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呸!"夏语凉鼓着腮帮子,糖渣差点喷出来,"要不是你一路上跟导游似的指指点点,我能被吓成这样?"他用力嚼着糖果,仿佛那是李临沂的骨头,"那小孩不给你糖就对了!你这张坏人脸!"
李临沂挑眉,伸手抹掉夏语凉嘴角亮晶晶的糖渍:"擦擦吧,口水都要流到领子上了。"指尖故意在他下巴蹭了蹭,"还'男女老少通吃'?梦里通的?"
夏语凉猛地拍开他的手,却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他疼得倒吸凉气,却还要强撑着继续吹牛:"我、我这是人格魅力!哪像你,整天板着张阎王脸..."
"哦?"李临沂突然凑近,呼吸的热气扑在夏语凉泛红的耳尖上,"那刚才谁说'再也不怕鬼了'?"他学着夏语凉哄小孩时的语气,"结果转头就被我——"
"我我我......"夏语凉结巴起来,眼睛四处乱瞟。
李临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像只逗弄猎物的猫:"你你你......什么?"
"我说快走啦!要迟到了!"夏语凉突然拔腿就跑,运动鞋踩进水洼,溅起的泥点沾湿了裤脚。他头也不回地冲向商业街尽头,那里已经能看到酒吧闪烁的招牌。
李临沂慢悠悠地跟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其实他早就看穿了一切——从夏语凉接过糖果时颤抖的手指,到被吓到后强装镇定的模样。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样的夏语凉可笑,反而像发现了什么珍贵的秘密。
商业街大道的拐角处,陆旭撑着黑伞等候多时。他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夏语凉,又看了眼后面闲庭信步的李临沂,无奈地摇头:"又欺负人了?"
"我哪敢啊,"李临沂接过伞,故意让伞面上的雨水洒在夏语凉头上,"人家可是'男女老少通吃'的万人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