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啊,彦哥。"
这句话在心底滚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夏语凉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泥渍,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林程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而林彦南的呼吸声就在耳畔——平稳,克制,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桥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夏语凉眼眶发酸。他悄悄用余光瞥向林彦南的侧脸,对方镜片上凝结的雾气模糊了眼神,却遮不住紧绷的下颌线。这个发现让夏语凉胃部一阵绞痛——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林彦南难过时都会这样微微咬紧牙关。
多荒谬啊。他竟在拒绝对方的同时,还贪婪地想要留住那些温柔。就像个明知买不起珠宝的穷孩子,却还是忍不住要把脸贴在橱窗上。布达佩斯的冬天这么冷,谁不渴望有个随时能取暖的怀抱?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夏语凉,你真恶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远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那声音像极了小时候家门口卖麦芽糖的小推车。林彦南第一次来找他时,就带了那样一根琥珀色的糖,说是听说他感冒了,甜食能让人开心些。
记忆突然变得鲜明起来。他看见林彦南蹲在医院门口,白衬衫袖口沾着血迹——那是揍了欺负他的人留下的。凌晨四点的晨光里,林彦南仰起脸对他笑,睫毛上还挂着夜露。那么干净的一个人,为他破了戒,却连句"谢谢"都没等到,因为他当时正忙着给李临沂发消息分享这场"英雄救美"。
"如果没有李临沂..."这个假设刚冒头就被夏语凉按了回去。河面上飘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沉入水底。有些事就像多瑙河的水,注定只能往一个方向流。就像他注定要在林彦南眼里看见星光陨落,就像他注定要辜负这个全世界最不该被辜负的人。
林程还在不知死活地做着鬼脸,舌头吐得老长,活像只得意忘形的哈士奇。"诶?你来啊!"他蹦跳着后退,鞋底在铁桥上踏出咚咚的闷响,"就你这小身板丢得动我吗?"
夏语凉望着这个没心没肺的活宝,胸口突然涌上一阵酸涩的羡慕。要是能像林程这样,永远看不懂空气中的暗流涌动,永远察觉不到微笑背后的欲言又止,该有多好。
而林彦南——夏语凉用余光瞥向那个挺拔的身影——他怎么可能不明白?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分明比X光还要锐利,早把他那些拙劣的伪装看了个透彻。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林彦南站在桥灯的光晕里,镜片后的眼睛像是盛着碎冰的湖泊。这些天来,他何尝不是在反复丈量这段距离?每当夏语凉望向李临沂时,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就像他每次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渴望又克制,欣喜又痛苦。
"好了,你俩别争了。"林彦南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我的答案是我谁也不救,就静静看着,在岸上给你们鼓掌。"
夏语凉猛地转头,正对上林彦南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他预想的受伤或失望,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包容,像是早春第一缕融雪的风。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林彦南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笨拙的拒绝,知道他自私的挽留,甚至知道他此刻满心的愧疚。
"天啊!彦哥你好狠心啊!"林程夸张地捂住胸口,整个人歪倒在栏杆上,"好歹我们曾经也同床共枕了好几个月呢!"
"去!"林彦南笑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什么同床共枕?我们只是室友,而且是分房睡的。"
"哇哦——"林程拖长音调,挤眉弄眼的样子活像发现八卦的狗仔,"听着更像吵架不和的小夫妻了!"
夜风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夏语凉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肩上卸下了,他学着林程的样子夸张叹气:"唉......终究还是错付了。"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看见林彦南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那片湖泊里撒了把星星。
"夏语凉你错怪我了。"林彦南轻声说。他抬起手,动作慢得像是给受惊的小鸟留足逃跑的时间。当掌心终于落在发顶时,两个人都怔住了——夏语凉不仅没躲,反而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猫,悄悄往那温暖里蹭了蹭。
"我也不会游泳啊!"林彦南突然宣布,嘴角扬起夏语凉熟悉的弧度。远处教堂的钟声恰好敲响,惊起一群栖息的鸽子。它们扑棱棱飞过三人头顶,翅膀划破夜空的声音,像极了年少时撕作业本的脆响。
"啊?"林程突然瞪圆了眼睛,活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原来我们三个都是旱鸭子?"他掰着手指数了数,突然一拍大腿,"完了完了,以后旅游可千万别去海边!到时候一个浪打过来,咱们仨就只能在水里玩'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