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凉眼前一黑,恨不得立刻掐断通话,或者时光倒流三十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恨不能当场自绝”。
天啊!夏语凉内心哀嚎——干脆来道雷劈了我算了!
“喂……您好?请问还在吗?”
见这边久久沉默,那男孩又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他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不像寻常少年那般清亮或低沉,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糯糯的质感,像是初春新抽的柳芽,轻轻挠在耳膜上。即便隔着电流,也能听出那份努力维持的礼貌,以及掩不住的羞涩。
和姚跃那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的调调,简直是天壤之别。
“啊!在的在的!”夏语凉猛地回神,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放柔,连他自己都感到几分窘迫的温和,“你好,我是姚跃的……朋友。”他顿了一下,在“老师”和“朋友”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毕竟哪有老师追着学生解释还怕被晾着的?说出来实在有损师道尊严。
“刚才跟他闹了点小误会,想跟他聊聊。”他解释着,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声音越发和缓,“请问你是……?”
说来奇怪,仅仅是这短暂的几句交流,夏语凉就对电话那头素未谋面的男孩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好感。他甚至开始无端勾勒:声音这么乖,这么软,人是不是也长得白白净净、眉眼柔和?他叫姚跃“哥哥”,是表弟还是堂弟?可姚跃那小子,嘴那么碎,怎么从没听他提过有这么个弟弟?
“啊!您好!”听说他是姚跃的朋友,男孩立刻又礼貌地问候了一次,但随即,他的声音变得迟疑而困顿,“我是……我是……”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仿佛“我是谁”成了一个难以启齿或难以定义的难题。
夏语凉正觉纳闷——报个名字而已,需要想这么久吗?
“我是……”男孩似乎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准备再次开口。
“——谁让你动我手机的?!”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从听筒那端炸开,硬生生截断了男孩未出口的话。
是姚跃。夏语凉对这声音太熟悉了。可这怒气冲冲、近乎粗暴的质问,还是让他心头一凛。认识这么久,姚跃脾气是不好,但也从没见他为这点小事,对谁发过这么大火。
尤其……还是对这个听起来如此怯生生的男孩。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男孩带着明显哭腔的辩解:“不是的,小跃哥哥……是你朋友一直打电话来,响了好久,我、我怕有急事才替你接的……”
“少在这儿装可怜!”姚跃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碴子。紧接着,是一阵衣物摩擦和话筒被捂住的闷响,但压抑的怒斥还是断断续续传了过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监视我,好去跟我妈打小报告是吧?这么多年了,还来这套,你不腻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没有!”男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冤枉的颤抖。
“没有?”姚跃的冷笑清晰可闻,“没有我妈对我那点破事怎么门儿清?上次那件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话音里的痛心和愤恨几乎要溢出来,那件心事显然成了梗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每每提及,都扎得生疼。
“我真的不知道阿姨是怎么知道的!”男孩仍在徒劳地分辩,声音里的无助越发明显。
听着那头愈演愈烈的争执,夏语凉的心跟着揪紧了。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声音软糯的男孩,此刻是如何红着眼眶,在姚跃的疾言厉色下瑟瑟发抖。一股保护欲混着怒火直冲头顶,他对着话筒吼道:“姚跃!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冲人家发什么邪火!”
要不是隔着电话线,他真想立刻出现在现场,把那个混小子拎开。
或许是这声怒喝隔着电波砸了过去,电话那头尖锐的对峙戛然而止。短暂的沉默后,是姚跃略显疲惫的声音,低低地对旁边人说:“……我先接电话。”接着,脚步声响起,逐渐远离,背景里隐约传来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片刻后,听筒里的杂音消失了,姚跃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平稳,甚至有点讨好:“喂,哥哥,你找我……”
“找你个头!”夏语凉积攒的怒气瞬间找到了出口,劈头盖脸就砸了过去,“姚跃你行啊!长本事了是吧?对着那么乖一个弟弟吼得跟什么似的!人家多懂事多有礼貌,接个电话还怕耽误你事!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疼都来不及!你倒好,良心让狗叼走了?这么欺负人!”
“啧!”姚跃拧着眉,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往上蹿。可爱?懂礼貌?你是没领教过他背后干的那些“好事”!无非是仗着那副天生骗人的好嗓子,装得人畜无害罢了。
“怎么?我说错了?”夏语凉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服。
“没——有。”姚跃拖长了音,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根本不想让夏语凉过多关注电话那头的人,赶紧把话头拽回来,“话说哥哥,你大晚上连环夺命call,到底什么事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上点戏谑,“该不会……专门打过来就为了教训我一顿吧?”
“呃……”被他这么一打岔,夏语凉才想起正题,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知的别扭:“我……是为放你鸽子的事道歉。明天你下课,我请你吃饭,保证说到做到,行了吧?”
“哟?真的?”姚跃眉毛一挑,刚才的阴郁散了些,但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酸溜溜的,“这回可别又半路被人叫走了啊?”上次到嘴的饭飞了,全拜某人所赐,一想起来他就膈应。原先他还以为那人是哥哥心上人,自己理亏也就忍了,现在倒好,莫名其妙又冒出个“弟弟”排在前头——合着他现在连个正经名分都捞不着?
“他不会了。”夏语凉答得简短,语气却异常肯定。虽然和林彦南把话说开了,对方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他心里清楚……彦哥只是在强撑。一想到这儿,他胸口就闷得发涩。
他这边正暗自难受,姚跃却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话里带着刺:“啧啧,哥哥你可真是……魅力无边啊。那位‘朋友’,怕不是也对你……”
“闭嘴吧你!”听出姚跃并非真动怒,夏语凉松了口气,疲惫感也随之涌上。这一天信息量太大,他现在只想倒头就睡。挂电话前,他又想起那个声音糯糯、却被姚跃凶得够呛的男孩,忍不住再次叮嘱:
“对了,等会儿记得好好跟你弟弟道个歉,听见没?就你这臭脾气……也就他忍得了你。换我早跟你绝交了!”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姚跃怕他再没完没了,赶紧抢先掐断了通话。
忙音响起,夏语凉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而电话另一端,姚跃握着手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也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那声几乎要逸出的叹息,狠狠压回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