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纪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探究,“刚才……你们俩关起门来,嘀嘀咕咕聊什么呢?那么起劲?”
“没……没什么。” 纪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心虚的颤抖。
“啧,还不承认?” 姚跃不信,把脸贴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纪栩微凉的耳垂,语气里故意掺进点危险的意味,“怎么了?现在有悄悄话,都不愿意跟你跃哥哥分享了?哦——我懂了,”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恶意的揣测,“是不是想留着,回头好跟你的向之南哥哥去说?嗯?”
“我!我真没有和老师说什么特别的!” 纪栩急得汗都要出来了,猛地转过头,眼圈又开始泛红,像是被冤枉狠了,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复杂的心绪,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否认,声音里带着恳求,“小跃哥哥,你相信我……真的没有……”
看着他这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姚跃心头那点因被“排除”而产生的不爽和试探,忽然就散了。他反而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他直起身,不再紧逼,甚至还伸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纪栩单薄的肩膀,语气瞬间轻松下来,带着点哄孩子的随意:
“行了行了!我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 他收回手,插回兜里,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就随口一问,你这么紧张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怎么欺负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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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夏语凉已经大致看完了姚跃重新完成的题目。他放下草稿纸,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甚至可以说是满意的神色。他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一份可能依旧错漏百出、或者思路混乱的答卷,可结果却出乎他的预料。尽管步骤还不够简洁漂亮,偶尔还有跳步,但昨天重点讲解的那些核心知识点和解题方法,姚跃竟然都理解并运用上了,思路大体是正确的。
这份实实在在的进步,让夏语凉心头一松,同时也真正开始相信姚跃之前那句“我只是不想学”或许并非完全是托词。这孩子,确实有那份机灵劲儿和潜力,只是以前从没把心思真正放在这上面。
“怎么样?还不错吧?” 姚跃立刻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挨到夏语凉的肩膀,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完成了指令、摇着尾巴等待奖励的大型犬。
“凑合吧。” 夏语凉故意板着脸,把草稿纸递回给他,指尖在那几处错误和思路生涩的地方点了点,“昨天讲的那些基础方法你是记住了,套用得也算马马虎虎。但题目稍微拐个弯,加点难度,你的思路就跟不上了,明显缺乏变通。” 他语气转为严肃,“这说明你做题量远远不够,见过的题型太少。光听懂课堂那点东西是没用的,得多练,多见。”
他又指向一处因为粗心导致的低级计算错误:“还有这个,老毛病了。最基础的算术都能算错,前面思路再对也白搭。这种分丢得最可惜,也最不应该。”
“啊?哦……” 姚跃脸上的得意被浇灭了些,讪讪地应着。或许是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别人家的孩子”纪栩在看着,他竟难得地没有像昨天那样嬉皮笑脸地狡辩或顶嘴,反而收敛了那份混不吝,显露出几分作为“哥哥”和“学生”应有的态度。他接过草稿纸,难得安安静静地回到座位,拿起笔,开始认真订正夏语凉指出的错误。
看着这一幕,夏语凉心中微微一动。他忽然觉得,让纪栩来上课,或许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这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小人儿,身上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枚沉静却稳固的定海神针,无形中影响着周围躁动的海水。姚跃在他面前,似乎不自觉地就会收敛几分顽劣,多几分顾及。
托了这份“定海神针”效应的福,后半节课进行得异常顺利。姚跃虽然还是会被难题卡住,会不耐烦,但至少愿意沉下心来听讲解,尝试去理解,而不是一味地抵触或敷衍。而纪栩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偶尔夏语凉讲到一个精妙的解法或一个易错点时,他会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闪过恍然大悟的亮光。
课程在一种相对平和甚至有些许成效的氛围中结束。
下课铃声(夏语凉心里的)响起,夏语凉放下教材,看着眼前两个性格迥异的学生,开口道:“今天辛苦了。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他语气轻松,带着完成教学任务后的释然,“上次答应姚跃的,今天补上。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了,再拖我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了。”
姚跃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他原本就盼着能和夏语凉单独吃饭,这算是他今天“忍辱负重”认真学习的一大动力。可喜悦还没完全升起,他就瞥见了旁边安静收拾书包的纪栩。得,二人世界又泡汤了。他嘴角撇了撇,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但或许是因为纪栩今天的“镇定”作用还在,或许是因为刚被夏语凉“教育”过要有点哥哥样,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嘴,把抱怨咽了回去,没说什么。
临出门前,姚跃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珠一转,对纪栩说了句“小纪子,你先去门口等我们一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夏语凉的胳膊,又把他拽回了刚才上课的小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哥哥,” 姚跃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神秘和恳切,与刚才那点不悦截然不同,“我求你个事儿。”
“什么?” 夏语凉被他这副神神秘秘又欲言又止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
“就是……就是……” 姚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使劲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窘迫和犹豫,半天没憋出下文。
“你要说什么就说啊!” 夏语凉等得着急,忍不住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的了?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被这么一激,姚跃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地说道:“就是……哥哥,你可能不太清楚,纪栩他……他情况有点特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笨拙的认真:“他现在用的钱,是他自己平时一点点攒下来的奖学金。他……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要他了,所以……他一直寄住在我家,算是我妈看着长大的。” 说到这里,姚跃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怜惜,“他……其实挺不容易的。所以我想……”
夏语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换上了专注和理解的神情。
“你想让我把他交的补习费退给他?” 夏语凉接过他的话头,直接问道。
“嗯!” 姚跃用力点头,像是怕夏语凉误会,又急急补充,“不过哥哥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白教他。他的那份……我会想办法补上的,用我自己的零花钱,或者……或者想别的办法。绝不会让你吃亏!”
“哎哟,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夏语凉听完,眉头立刻舒展开,甚至有些失笑。他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正好是纪栩今天交的课时费,原封不动地塞进了姚跃手里。
“以纪栩的学习水平,我早就觉得没必要收他这份钱了。他能来,愿意待在这儿,我都觉得是帮我‘镇场子’了。” 夏语凉说得坦然,眼神清亮,“这钱退给他,是应该的,你不提,我可能也会找机会跟他商量。”
他把钱塞给姚跃,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认真地看进姚跃的眼睛里,语气郑重地提醒:“不过,姚跃,既然要还,就得想个好点的、周全的理由。别直愣愣地塞回去,更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因为同情他的身世才这么做。那孩子心思细,又敏感,千万别伤了他的自尊心。明白吗?”
仿佛姚跃的话语,不经意间触动了夏语凉心底某个相似的、久远的角落。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小心翼翼的少年了。怪不得……怪不得那孩子身上总笼罩着一层超越年龄的谦卑和谨慎,仿佛时刻在掂量着自己的言行是否恰当,是否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原来是从小寄人篱下的环境,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生存本能。
想到那么一个纯净可爱、聪慧过人的小人儿,才仅仅十二岁,就要在这样的环境下,学着察言观色,学着隐藏情绪,学着用奖学金来支付自己想靠近的人的费用……即使姚跃的妈妈待他再好,那份关怀终究也隔着一层“别人家孩子”的界限。那里,终究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可以肆意哭笑、无所顾忌的家。
一股混合着心疼与感同身受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夏语凉的心头。
夏语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望着门外隐约可见的那个安静等待的瘦小身影,一时竟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恰到好处地抚慰这个孩子——他才十二岁,本应是天真烂漫、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早已被迫过早地懂事,将那点孩童的天性层层包裹,藏在了过分乖巧和小心翼翼的外壳之下,乖得让人心疼,也闷得让人心头发涩。
“真是……可怜啊……” 他无意识地低声喟叹,那叹息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嗯,是啊。” 姚跃也低声应和,难得地没有反驳,语气里也染上了一丝复杂。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可怜”这个词与纪栩联系起来,不再仅仅是觉得他“烦人”或“麻烦”。
“所以啊,” 夏语凉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看向姚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我们以后……要对他好一点。尤其是你,姚跃,不许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对他发脾气,凶他,欺负他。听明白了吗?”
姚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抿紧了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似有不甘,又似有些别的情绪在翻涌。最终,他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默认,却不肯给出更明确的保证。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房间里略显沉重和凝滞的气氛。
“老师,你们……好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纪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那样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春日里夹着细雨的凉风,小心翼翼地拂过。
“哦!好啦!马上就来!” 夏语凉立刻扬声应道,快速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阴郁和心疼尽数揉散。手放下的瞬间,他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惯常的、明朗又随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拉开门,一步跨出去,手臂一伸,自然而亲昵地揽住了纪栩单薄的肩膀,笑着问:“等急了吧?走,老师今天请客,想吃什么?尽管说!”
纪栩被他揽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微微低下头,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习惯性的退让和客气:“可是老师……您今天是请小跃哥哥的,问我……是不是不太好?还是……还是您和小跃哥哥决定吧。本来,也不该带上我的……”
“瞎说什么呢!” 夏语凉打断他,揽着他肩膀的手臂稍稍用力,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请客,我想请谁就请谁!今天老师高兴,就请你,怎么了?姚跃那家伙——” 他故意回头,用眼神“警告”地瞥了姚跃一眼,拖长了调子问,“——他敢有意见吗?”
姚跃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迎上夏语凉那“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眼神,以及纪栩偷偷投来的、带着不安的目光。他撇了撇嘴,心里那点因为二人世界泡汤而产生的郁闷还在,但此刻也懒得争辩了,反正计划已经落空,吃什么并无区别。他耸耸肩,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认命的随意:“是是是,不敢。你们俩决定吧,我随便。”
见姚跃没有反对,纪栩似乎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想让夏语凉破费。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选项,选了个自认为最便宜、最不会给人添麻烦的:“那……麦当劳套餐就好。”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纪栩!” 夏语凉被他这“体贴”过头、甚至有些卑微的选择弄得哭笑不得,抬手就想习惯性地给他一个脑瓜崩,但指尖触及那柔软的发丝时又顿住了,只是轻轻揉了揉,“麦当劳那玩意儿,就算你想吃,老师我也不吃!太没诚意了。” 他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绽开笑容,一锤定音,“行了,我也不问你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咱们今天不吃快餐,下馆子!吃正经中餐!走!”
说完,他不再给纪栩犹豫或拒绝的机会,手臂微微用力,揽着还有些懵的纪栩就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像一阵不由分说的、温暖的风。冲到门口,他才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高声嘱咐还落在后面的姚跃:“善后!关门!跟上!”
今日的阳光确实好得出奇,金灿灿、明晃晃的,毫不吝啬地洒落下来,铺满了楼前的小径,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闪着细碎的光。这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能渗进皮肤,驱散所有阴霾,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那句话——心若向阳,花自盛开。
夏语凉拉着纪栩,迎着那束最明亮的光线,放慢了脚步,却带着一种轻盈的、向上的姿态,像是在进行一次小小的慢跑。他跑得不快,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仪式——他想带着身边这个过于安静的孩子,去捕捉、去拥抱这份慷慨的温暖与能量。当然,也为了他自己。那些关于过去的酸楚,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似乎也能在这明亮的日光下,暂时蒸发掉一些。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纪栩脸上。
阳光毫无保留地亲吻着少年白皙的皮肤,给他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或许是这温度,或许是这奔跑带来的微喘,又或许是夏语凉那不由分说的、带着点“霸道”的关怀,纪栩一直微微低垂的眼睫抬了起来,望向远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嘴角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抹极浅、却异常清晰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像初春冰面上一道细小的裂痕,却无比真实。它驱散了纪栩脸上惯有的怯懦和小心翼翼,让他整个面容都生动、明亮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几乎带着孩子气的、被温暖到的笑容,与他刚进门时那个几乎要缩进墙角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笑容映在夏语凉眼里,让他的心也跟着软软地塌陷下去一块。他忽然有些恍神,记忆的闸门被眼前这幕似曾相识的情景轻轻叩开。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布达山第一次偶遇姚跃的情景。
那时的他,独自一人,满腹心事,走在山道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拒人千里的阴郁。是姚跃,那个当时看起来还有点青涩莽撞的少年,主动凑过来,用那种没心没肺却又奇异地带着穿透力的方式,和他搭了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夏语凉都不太明白,姚跃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走向那样一个沉闷、甚至有些孤僻的自己。
而现在,看着身边这个迎着阳光、终于露出一点点真实笑意的纪栩,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因为那时的自己,孤身一人,沉默寡言,眼神里或许也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渴望——就像现在的纪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