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睁开眼时,阳光已经过于慷慨地泼洒进来,在床单上烙下大片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一切都透着睡足后的慵懒与暖意。
夏语凉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竟觉得浑身充满了莫名的活力。昨晚那个清晰得不像话的美梦余温犹在,心头那点因等待而生的郁结似乎被阳光晒化了不少。或许那真是个吉兆呢! 他乐观地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期待。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因为感应到他的动作而亮起,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指尖带着轻快的力道滑开锁屏,目光第一时间就扎进了消息列表里,急切地、几乎是贪婪地搜寻着那个特定的名字,那个应该带着午夜魔法或清晨惊喜出现的备注。
从上到下。
刷新。
再从上到下。
点开微信,每个对话列表仔细看。
切换到短信收件箱。
甚至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几乎不用的邮箱。
一次,两次,三次……
指尖滑动得越来越快,心跳却与之相反,一点点、一点点地慢下来,沉下去。屏幕上不断涌现又被他匆匆掠过的,是其他朋友或熟悉或陌生的祝福,带着各色的表情包和真诚的字句。可它们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眼中唯一的焦点,那个理应出现的名字,却始终缺席。
像一场盛大的演出,所有配角都已登场,唯独主角杳无踪迹。
兴奋的火苗被冰冷的现实一口吹灭。夏语凉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刚才还充盈着活力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钝重感。焦躁、失落,还有一股越来越清晰的不解与委屈,像无数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为什么?
明明……明明生日礼物都提前送了。那副他偶尔提过想要的、音质很好的耳机,此刻就静静躺在书桌抽屉里。礼物都选了,都送了,为什么在生日当天,却连最简单的一句“生日快乐”都吝于给予?哪怕只是四个字,哪怕只是随手一发。
是真的……忘了吗?
所以,那天的礼物,也并非什么精心的准备,只是他一时兴起,或者……顺手为之?只有自己将那份礼物妥帖收好,将那份心意反复咀嚼,视若珍宝。而对李临沂来说,送出礼物这件事本身,或许就已经完成了“任务”,至于后续的“生日”这个节点,根本无关紧要,甚至不曾在他繁忙的日程里占据一个备忘的位置。
这个念头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针,细细地扎进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看来……他压根就没把自己的生日真正放在心上。或许,早就忘了。昨晚那个美得让人心颤的梦,此刻回想起来,不再是什么预兆,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辛辣的反讽。梦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荒凉。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他心不在焉地开始回复其他朋友的祝福,手指机械地敲击着屏幕,千篇一律地打出“谢谢”,配上几个通用的表情。这过程枯燥得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每一个“发送”点击下去,都像是在强调那份唯独缺失的空白。
直到他看到陆旭发来的消息。
陆旭是李临沂关系很近的堂弟,消息里除了生日祝福,还随口提了一句:“临沂哥最近好像特别忙,昨天家庭聚餐都没来,说是项目到了关键期。”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他心中所有残存的、为对方开脱的侥幸。
连家人都知道他最近在关键期,忙得不可开交。
那么,忘记一个远在异国、或许在他看来并非那么紧要的人的生日,岂不是再“合理”不过?
夏语凉盯着那行字,眼睛有些发涩。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也在这确凿的“旁证”面前,无声地熄灭了。
他怎么能……
他怎么可以……
真的忘记了。
疑问句在心底翻滚,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的答案。只剩下冰冷的、确凿的认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夏语凉越想,思绪就越像陷入一团浓稠的、冰冷的迷雾。委屈感不是尖锐地刺上来,而是缓慢地、无孔不入地渗出来,浸透了四肢百骸。明明……明明那么多人都记得,连只有几面之缘的旧同学都发来了祝福。为什么偏偏是李临沂?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日子,内里可能已经悄然变质了。蛋糕再甜,朋友的祝福再多,也填补不了心口那块因为特定某人缺席而留下的、形状分明的空洞。最在意的人,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这个事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欢庆的表皮之下,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
他现在很想不管不顾地抓起电话,拨通那个号码,对着听筒那头或许还在睡梦中的、或许正忙于工作的人大声吼出来:为什么?李临沂!你为什么忘了?你知不知道我从昨晚就开始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期待你的一句“生日快乐”,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四个字?!
胸腔里那股闷气膨胀着,冲撞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最终,残存的理智,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自尊,像一双冰凉而有力的手,死死拽住了他即将失控的冲动。他不能。那样太难看,太卑微,像一条摇尾乞怜、讨要关注的狗。
他咬着下唇,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删掉了所有情绪激烈的质问,只留下了一句干巴巴的、带着试探和最后一点倔强的陈述:
“今天我生日,你忘记了吗?”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几乎后悔了。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冷着李临沂,除非对方自己想起来,主动联系,否则绝不再提半个字。可这点可笑的坚持,在巨大的失落和渴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几乎是下一秒,屏幕就亮了起来。回复快得惊人。
李临沂的信息跳了出来,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贯的、熟稔的调侃,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这短短一句话背后翻滚的惊涛骇浪:
“哟,懒猪你醒了啊!生日快乐~(蛋糕)(烟花)”
“哼!” 夏语凉几乎是立刻回了一个气鼓鼓的、腮帮子圆滚滚的兔子表情,手指用力戳着屏幕,“我不接受!”
可指尖敲下这三个字的同时,一股没出息的暖流,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心田刚刚板结的冻土。只因为那声熟悉的“懒猪”。只有李临沂会这么叫他,带着一种亲昵的、独属的揶揄。这称呼像一把小小的、带着体温的钥匙,咔嚓一声,就轻易松动了他筑起的心防。虽然此刻他依旧噘着嘴,对着手机屏幕做出一副“我很生气”的表情,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背叛意志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藏也藏不住的弧度。
“怎么不接受了?小寿星今天是闹脾气了?” 李临沂的信息很快又跟了过来,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
“嗯。” 夏语凉回了一个单音字,承认得干脆,却带着浓浓的、等待被哄的意味。
“为什么呀?”
为什么?他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夏语凉盯着那三个字,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汹涌地翻腾上来,比之前更加酸涩。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没有打字,而是按住了语音键。声音从喉咙里逸出,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颤,像浸了水的棉花,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却沉甸甸地坠着湿漉漉的难过,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去:
“因为你现在才和我说生日快乐……还是在我的提醒下。”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控诉,“你不知道……我从昨晚十二点就开始等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一次……都不是你。”
“那你可真错怪我了。”
李临沂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接了上来,透过听筒传来,语调里揉进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冤枉般的懊恼,尾音微微拖长,仿佛能让人看见他此刻正对着手机,无奈地笑着摇头。他指尖轻点,一个眼泪汪汪、耳朵可怜巴巴耷拉着的小狗表情就跳进了对话框,那委屈劲儿简直要从屏幕里溢出来,直接糊到夏语凉脸上。
“我本来算好了时间的,” 他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计划被打乱的小小抱怨,却又藏着不动声色的纵容,“想在你们聚餐最热闹的时候,大概……你切蛋糕,周围朋友起哄欢呼,灯光都聚焦在你身上的那一刻发过来。灯光、祝福、背景音,一样不缺,这仪式感,不正是你最想要的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拿夏语凉没办法,“谁想到我们小寿星这么心急,等不及就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真的……?” 夏语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拎起,悬在半空,然后又被这句话妥妥帖帖地、温柔地放了回去。刚才还盘踞在心口的酸涩委屈,忽然间被一种暖烘烘的、带着甜味的后悔取代。他无意识地用指甲边缘轻轻刮着手机壳光滑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早知是这样……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刻呢?白白生了半天的闷气,还显得自己那么……沉不住气。“……所以,你没忘?”
“礼物都送到你手里了,还能忘?” 李临沂的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像午后被阳光晒得松软温热的沙子,暖烘烘的,颗粒分明,还闪着细碎的光,“更何况,某人这几天拐弯抹角地提醒我,朋友圈发倒计时,聊天聊着聊着突然感慨‘唉,又老一岁’,我想装不知道都难。”
“我哪有!” 夏语凉下意识地反驳,脸颊却微微发热。那些小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戳破,让他有些羞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可那反驳却没了丝毫底气,软绵绵的。嘴角却背叛了意志,忍不住向上弯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李临沂从善如流,语气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带着一种“好吧,让让你”的宠溺,“今天寿星最大,你说了算。不过……”
“不过什么?” 夏语凉的心又提起来一点。
“不过……” 李临沂故意拖长了调子,像是在酝酿一个小小的“控诉”,“为什么我这个第一个把礼物送到你手上的人,反倒成了最后一个被请客的?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啊,小寿星?”
夏语凉眼睛一转,刚才那点羞窘和后悔瞬间被狡黠取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故意的、理直气壮的“无赖”:“这有什么不公平的?我们吃饭的时候,给你开视频!让你云参与,全程直播!保证让你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闻不着香味,尝不着味道——四舍五入,就当你也吃过了,怎么样?”
“大可不必,” 李临沂被他这“贴心”的安排逗得低笑出声,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磁性的震动,酥酥麻麻地挠在夏语凉的耳膜上,“夏语凉,你做个人吧。”
“嘻嘻……” 夏语凉没忍住,也跟着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抿住嘴唇,像是想把那份过于外露的雀跃藏起来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认真了些,带着点郑重其事的承诺意味:“那……就先欠着。等你回来,我单独补给你一顿,好不好?” 说完,心头便悄然漫开一丝隐秘的甜。这样,就又能有一个正当的、令人期待的理由,可以见到他了。
“行啊,” 李临沂这次答得异常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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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忙音尚未完全消散,李临沂握着手机的手臂便像是骤然脱力般垂落。他整个人向后深深陷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松懈。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粗鲁地扯松了勒了一整天、此刻更显束缚的领带结,将领带从衬衫领口拉松了些,露出微微滚动的喉结。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这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与窗外城市的霓虹交织,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投下一道清晰而略显疲倦的侧影。他抬起另一只手臂,搭在微微汗湿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长时间的紧张工作,加上刚才那通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揣摩每一分语气情绪的电话,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然而,即便闭着眼,他的嘴角却依旧残留着一抹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近乎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噢哟,我们小李总这是怎么了?” 助理武语端着半杯威士忌,不知何时晃悠到了沙发旁,倚着靠背,笑得一脸促狭,眼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都没见你这么累,跟刚打完一场硬仗似的,还是攻坚战。”
李临沂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搭在额头上的手臂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带着放松下来后特有的、略显低哑的磁性,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是宠溺的抱怨:
“比硬仗还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接着道,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复杂情绪,“……哄了个差点就没哄住的人。”
与此同时,布达佩斯。
窗外的天空,是一整块浸饱了水的、沉甸甸的灰绒布,从清晨开始,淅淅沥沥的雨丝便不曾断绝,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行人的伞面开出一朵朵流动的花。
可这连绵的阴霾,却丝毫未能沾染夏语凉的心情半分。相反,在他此刻被甜蜜和期待充盈的眼里,那连绵的雨丝不再是恼人的潮湿,而是庆典前奏洒落的、晶莹剔透的彩带;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也不再是沉闷,而是清新得沁人心脾,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洗涤后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