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凉不笑了,他也笑不出来了。
李临沂眼角余光落在夏语凉脸上,那人眼尾泛红,唇瓣微张,酒精让他整个人泛着微妙的脆弱感。像一只雨后的猫,蜷着身子自顾自舔舐着伤口,谁靠近一步,他都不理不睬。
胸口忽然泛起一种被拒之门外的感觉,李临沂烦躁地一把扯下耳机,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喂,你还打算一个人喝到什么时候?”
“你管我。”夏语凉头也没抬,拎起桌上最后一杯啤酒仰头灌下。
李临沂握了握拳,咬咬牙,忽地起身,从林程手里一把抢过骰盅。
“喂喂喂!”林程惊叫,“我马上就要赢了你们两个,这把我的运势最好,你捣什么乱啊李临沂!”
“没关系没关系。”陆旭伸手拉住林程,劝哄道,“你去柜台再拿一副,这一局算你赢。”
李临沂压根没管他们的抗议,自顾自走到夏语凉面前,啪地一下,把骰盅扣在他面前,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吹牛,会吗?”
夏语凉摇了摇头,神情还带着些许醉意,睫毛轻颤着,像是不经意划过心弦的风。他压根没怎么玩过骰子这种游戏,平日来KTV不过是为了放肆唱歌发泄,从不参与这些带着惩罚性质的小游戏。
“没关系,我教你。”李临沂见状,只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低头拢着骰盅的动作却出奇地温柔。他说起规则的时候,语气低缓,时不时在关键处故意停顿一秒,像是专为夏语凉保留反应的空间。夏语凉听着,忽然觉得这个游戏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为了让你有点动力……”李临沂忽然凑近了些,唇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输了的人,选真心话或者喝酒,嗯……不整你大冒险,怕你又摔了。”
“你——”夏语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像是认栽般轻哼一声。
“还有,”李临沂顿了顿,把骰盅轻轻推到他面前,“如果你赢得比我多,我就把录音删了,怎么样?”
夏语凉原本已经不再计较那段录音,可李临沂这样一说,心里某种赌气似的情绪又泛了上来。他咬了咬唇,点头:“行,那你等着看我赢你。”
前几局,夏语凉果然惨败。他不服气却又咬牙硬撑,不愿选择真心话,只能闷头喝酒。李临沂笑得前仰后合,嫌弃他道:“你怎么这么笨?我都说到五了你还信?你脑子被可乐泡了?”
“初学者懂不懂!你一个老司机欺负新手,你还有没有人性?”夏语凉反驳时眼尾发红,带着几分喝酒后的迷糊倔强,像只炸毛的小猫。
“哦?”李临沂一手托着下巴,一边欣赏着夏语凉“斗志昂扬”的样子,眼底却慢慢被柔光晕开,“那我拭目以待。”
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相处节奏,像是刚才那一场令人脸红心跳的意外从未发生过。嘴上依旧互不相让,心里却都默契地收了尖锐,像两只明知道彼此会受伤却还是忍不住伸出爪子的猫,轻轻碰一下,又迅速缩回来。
夏语凉抬眼望着李临沂笑嘻嘻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哪怕他们一直这样斗来斗去、吵吵闹闹,也没关系。比起短暂的冲动和无法确定的心意,这种稳稳的陪伴与互不掩饰的自在,才更让人安心。他轻轻吐了口气,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整个人也随之轻快起来。
被李临沂连赢几局后,他总算找到了点规律,在第一次反杀成功的那一瞬,夏语凉直接高兴得在沙发上蹦了两下,像中了头奖的彩票得主似的双手举高,眼睛弯成月牙:“我赢啦!李临沂你完蛋了!”
李临沂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原本想端起酒杯解围,结果被夏语凉一把抢下:“别想偷懒!你说了的,输了要真心话的,快快快,听候我的发落!”
他嘴上强势,其实心里早就在飞快地筛选问题。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问出口——那天你在布达山上,听到我说我喜欢男生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可那句藏在心底的话还是没能成形。
还是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吧。
夏语凉想。
“那个……”夏语凉摸了摸鼻尖,像是斟酌了很久似的,终于试探着开口,“你……真的很虚吗?”
原本漫不经心掰着骰盅的李临沂手一顿,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起来。他像被雷劈了一般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夏语凉:“你刚刚说什么?”
“嗯……”夏语凉硬着头皮点点头,没注意到自己声线已经细如蚊蚋。
李临沂简直要气笑了,盯着他像盯着一个临终遗言里的仇人:“所以这就是你费尽心思赢了我之后,想问的‘真心话’?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变态的误解?”
“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嘛……”夏语凉举起双手一副投降状,心虚地补了一句,“而且也不全是我这么想的,尹宁也……也说过。”
李临沂冷笑一声,眸子都气得亮了几分:“尹宁?好啊,你俩这是联手谋杀我的自尊心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发誓没有恶意!”夏语凉赶紧补救,声音都带了点讨好,“就是那天你看起来特别没精神,我们才随口说了句,真的就随口……”
“我那天是通宵陪林程打游戏,又一大早跑去移民局排队,一站就是五个小时。好不容易眯上了,一声‘吃饭啦’就把我吼醒了!我不虚,我就是太惨!”
“啊……原来是这样。”夏语凉瞬间露出“我错怪你了”的歉疚表情,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好啦好啦,我明白了,那我们继续摇骰子吧。”
李临沂咬着牙,脸色依旧很难看:“从现在开始,不许任何人再质疑我行不行的问题,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夏语凉连连点头,却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小小的得意——虽然这个问题问得不太高尚,但好像……离他更近了一点。
最重要的是……
他知道了,李临沂不虚!
两人玩得正起劲,包间的门却在下一秒被“砰”地一声毫无预兆地踹开了。门板震动,众人吓得齐齐一抬头,一时间喧嚣戛然而止。
进来的人穿着显眼的明黄冲锋衣,带着几分狼狈和不合时宜的怒气,是迟迟未现身的余小飞。
他目光犀利地扫了一圈,像在搜寻什么。尹宁恰好和林程坐在点歌台前,正在合唱一首《明年今日》,屏幕上情歌歌词滚动,灯光迷离。他的目光落在那对身影上时,瞳孔明显一缩,神情变得复杂。
尹宁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转过头继续唱,仿佛空气突然多出一个人也不值一提。
“真是粗鲁啊。”夏语凉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别管闲事。”李临沂弹了下他的额头,语气不重,却像是在给他提个醒。
“你……知道他们的关系?”夏语凉愣了一下,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
李临沂点点头,语气平淡:“旭哥和我说过。”
“那你……怎么看?”夏语凉试探地问道,像是试图从对方的回答中寻觅某种可能性。
李临沂一边低头掀开骰盅,一边淡淡开口:“没怎么看。那是人家的生活,我没有资格评判。”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在他心门前竖起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唉……”夏语凉低声叹气,“其实我也不想管啦,只是每次余小飞都来找我说尹宁辜负了他,说什么自己付出了多少、被玩弄了感情……刚开始我还劝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那就别说了。”李临沂斜了他一眼,语气虽然轻,却带着一丝看透人性的凉薄,“如果他明知道结果还要去撞,那只能说是自找。你朋友也不是没有责任,明明可以划清界限,却非要吊着人家的心思……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夏语凉听完怔了一下,低下头若有所思。
“你……似乎不太介意两个男生谈恋爱?”他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语气小心又带着一丝希冀,像将心事藏进贝壳中悄悄丢入海底,只盼被对的人捡到。
李临沂却没看他,只是盯着骰子,随口应了一句:“不。我还是那句话,别人怎么过是别人的事,和我无关。”
希望被无情斩断,夏语凉心里微微一沉,笑容也没了力气。
“哦……原来是这样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骰子滚动的声音在玻璃盅中轻响。
“该你啦。”李临沂抬头看向他,唇角扬起那抹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可别再输了,不然你今晚回去得扶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