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幽暗的天，寒冬腊月的傍晚，太阳急着下山，黑压压的云便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

李长青站在一个乡间小道的拐角处，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会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此处有些熟悉，可一时半会，他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风呼呼地吹，吹得周围几棵老树枝叶颤动，李长青双手环抱，想迈步向前一探究竟。

走了两步，李长青脚尖转动，想往另一条小道里走。可就是这一转身，他却撞见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无比的身影。

只一眼，李长青便浑身一僵。

是周帆，却又不是李长青熟悉的周帆。一张低垂着的消瘦的脸，一副隐藏在校服底下的瘦弱的身躯，此刻正逆着寒风推着单车往李长青的方向而来。

不敢耽搁，没来得及思考的李长青立即奔向周帆。也就是在这时，他也终于看清了少年时期的周帆。

依旧是那双又大又灵动的眼，此刻，在察觉到周围的动静后，便好奇地盯着脚步匆匆的李长青瞧。

李长青迎着周帆的目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话脱口前一噎。

“认不认识李长青？”一阵踌躇后，对着少年周帆，他问。

周帆的手紧紧握着车把手，眼里一片空白地摇了摇头。

像是早有所料了，李长青一双眼上下打量了周帆一眼。

这个时期的周帆还没有成年之后的身形，不仅如此，在这寒风刺骨的冬季里，在外面行走的周帆身上仅有一件薄薄的毛衣和必备的校服外套。

比起一个正在发育期的少年，眼下的周帆更像是一片落叶，风一吹，便被卷着一动。

顾不上其他了，李长青将外套一脱，命令道：“穿上。”

在李长青简单又蛮横地要求下，年幼稚嫩的周帆不为所动，只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李长青，仿佛在揣测李长青意欲何为。

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对不起，我要回家了。”说着，他就要迈步离开。

但李长青却一把拉住了周帆。和周帆接触这么些年，他早就摸清了周帆的性格。

将外套往周帆身上一披，没等周帆拒绝，他又继续发问：“单车怎么了？”

感受着肩上忽如其来的重量和温暖，周帆更是手足无措。

他想将外套还给李长青，却在李长青的摇头下迟疑了，他只能下意识回答：“链子，断了。”

“那是骑不了了。”话毕，李长青抬头回顾了周围一圈。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这里他曾来过一次，那时，是周帆带着他前往周帆的初中母校。

回头，李长青拍了拍小周帆的肩膀，“你上来，我送你回家，刚好我顺路。”

“那个，”在李长青的示意下，周帆怯怯地看着李长青，犹豫着开了口，“哥，我们村极少姓李的……至少我没听说过。”

这是在提示李长青寻人方向错误了的意思。可惜，周帆说了什么李长青其实听不太清，早在周帆一声“哥”脱口而出的那刻，李长青的心瞬间一软：

“叫我哥哥吧，亲切点。”话毕，李长青还故意伸手揉了揉周帆发顶。

在李长青突如其来的动作下，周帆眉头一皱，却没躲。他不敢躲，他身上还披着这个陌生人的衣服。

他想脱下衣服，但对方却再次阻止了他，不仅如此，这人还一把夺过了他的单车，像是真的要送他回去。

“哥哥，”抢不过李长青，周帆急了，“我要回家。”他苦苦哀求着。

“我知道，我送你回去。”

“可是，”周帆咬着嘴唇，声音微弱，“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轻轻的，李长青笑了，周帆看着他的眼睛，里面藏着他看不明白的情绪，紧接着，他又听着李长青说：

“我也有一个哥哥，长得像你。”

这下，周帆再无力辩驳，他只当是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幸运的际遇。只是，无论李长青再如何相劝，他都不愿坐上自行车，让李长青推着他前行。

李长青了解周帆，也就随他去了。当下漫漫长路，他还有好多话要问，有好多话要说。

他先是从无关紧要的学校小事上入手，一点一点撬开周帆的心防。

一开始，周帆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发现李长青并无恶意的他便渐渐地和李长青聊了起来。

李长青问周帆：在学校快不快乐？

周帆嘴角一弯，“很快乐。”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回答，李长青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种浓浓的无力和感伤。

这时的周帆还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当初，在周帆亲口将那段不堪回忆的陈年旧事告诉他时，早就有所心理准备的他还是没忍住落下眼泪。

母亲的难产去世，父亲的车祸去世，至此，周帆世界里的阳光，只存在于尚在襁褓之中的周越脸上，和在工厂里喘息时偶尔瞥见的窗口。

想到此，李长青又是眼眶湿润，“放心，你以后会有更好的生活，还会有其他的快乐。”

“真的？”周帆只当李长青是在开玩笑，却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我也希望是这样。”

“不过，我现在其实已经很满足了，妈妈还在等我回家，学校里，我也有个很要好的朋友。”

一旁，李长青已经说不出话了。

“哥哥？”见久久得不到回应，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周帆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哥哥？你是冷了吗？”

“不冷，”李长青吸了吸鼻子，“回去好好和妈妈吃顿饭，至于在学校里……还是专注学习吧。”

此话一出，周帆瞬间脸一红，他的那点心思落在李长青眼里，几乎是透明的。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于直白而漏了马脚。

“我有认真学习的。”他为自己辩解着，“只是，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

李长青当然清楚，他只是不满周帆提起沈修文而已。一听到周帆亲口承认和沈修文在一起很快乐，更是妒火中烧。

“能给你带来快乐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李长青话里的酸醋味年幼的周帆听不出来，但他也不否认李长青的话。在李长青说出那句“遇见我你不快乐？”的时候，他更是不合时宜地沉默了。

“哥哥，你是个好人。”最后，他含蓄地回答了李长青。

周帆不明白眼前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可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释——这个推着单车的男人是个好人，而自己又恰巧长得像他哥哥。

真的很像吗？周帆不免在心里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