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一场倾覆,被人彻彻底底从世间抹去了所有痕迹。
老僧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身旁的两个年轻人。
“你们府中那位姜姨娘,便是当年姜氏满门,唯一活下来的遗孤。而主位上这二位,正是她的生身父母。”
一语落定,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坐实。
欧阳蓁心口沉甸甸的,连忙追问下去:“那这些牌位是谁立在此处?常年不断的香火,又都是何人前来供奉接续?”
“立牌守香之人,便是现今你们昭武侯府的正室夫人郑氏。”
“什么?!”
李君垣失声低呼,眉头紧紧拧起,满脸都是不解。
他的双拳不自觉攥紧,急声追问:“大师,当年姜家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俗世恩怨,朝堂因果,贫僧身在方外,无从细说。”
言罢,他便闭口不再作答,只静静立在一旁,殿内重又陷入一片沉寂。
欧阳蓁心知僧人既有规矩,便不再多问,与李君垣相视一眼,摇了摇头。
潋竹苑内静悄悄的,陈嬷嬷快步走入屋内,脸上带着几分忧色,躬身道:“老太太,静云居那位方才又咳血了。”
老夫人捏着一卷文书,缓缓抬起头。她沉默片刻,只是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陈嬷嬷依言屈膝行礼,转身就要退出去。
临出门时,她下意识往老夫人身侧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道始终垂首侍立的身影,心头微动。
那人脊背微躬,陈嬷嬷认得清清楚楚。
此人正是常年守在静云居、贴身伺候姜姨娘的查嬷嬷。
待陈嬷嬷退出良久,老夫人才开口:“你说她已交代后事,东西拿给我吧。”
始终垂首侍立的查嬷嬷这才抬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笺纸,双手递至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垂眸展开,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她静静看了半晌,才将纸页合拢,叹道:“看来,她是真打算将所有往事带进坟墓。”
老夫人抬手将笺纸收好,抬眼看向身前的查嬷嬷:“我再交代你办一件事。”
“老太太请讲。”查嬷嬷道。
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线。查嬷嬷侧耳聆听,原本平淡的面色悄然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但这丝异动转瞬即逝,她迅速敛去所有心绪,重归低眉顺眼的模样。
“奴婢遵命。”
李君垣大步踏出崇善寺,显然已是按捺不住。欧阳蓁快步追在身后,瞧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免不了莽撞行事,出声阻拦道:“你别冲动!”
“冲动?”李君垣驻足,回身看向她,“他们还要瞒我到何时?难道要我揣着一肚子糊涂,就此娶了魏清沅吗?”
两人正争执间,寺外早已候着府里的马车,阿贵见二人出来,连忙迎上前。
“少爷,府里出事了,情况不妙!”
李君垣心头一紧,问道:“发生了何事?”
“是夫人,”阿贵咽了口唾沫,“方才突然下令,把大少爷给关起来了,还派人守在了院落四周,不知道怎么了。”
“什么?!”
李君垣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一旁的欧阳蓁也敛了神色,眉头蹙起。
此刻的顺和堂早已乱作一团。
白姨娘踉跄着跪在堂中,对着上方的李劭苦苦哀求:“老爷!坔儿自小温顺懂事,最是孝顺听话,从来不曾忤逆过半分,定然是夫人误会了他啊!”
一旁的周姨娘也面色惶然:“是啊老爷,大少爷素来稳重守礼,行事妥当,断然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堂下仆从侍婢尽数屏息,无人敢出声,偌大厅堂里,只剩妇人的哀求哭声。
立在椅边的李劭本就满腹烦忧,被耳边此起彼伏的哭声搅得愈发烦躁,眉心死死拧起。
“别哭了!”
他低喝一声,可白姨娘依旧哽咽不止,还在为李君坔鸣冤。
“给我闭嘴!”
李劭忍无可忍,重重一掌拍在身旁桌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手疲惫地揉着发胀的额头,颓然落座。
“那个不孝子,私自窃取夫人的药典,暗中转交外人,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老爷!夫人本就是郑家嫡出小姐,那药典是郑家传家之物,郑家老爷又是夫人的生父,怎么能算是交给外人?!”白姨娘哽咽道。
“你懂什么。”
平淡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郑夫人眉眼淡然走入顺和堂。她不见半分愠怒,走入堂中,目光淡淡扫过跪地落泪的白姨娘,又掠过满面沉郁的李劭。
白姨娘见她前来,硬着头皮起身:“夫人!您怎能如此狠心!”
郑夫人垂眸淡淡看她一眼:“妾室身在后宅,不知外头轻重。”
她抬眼环视满堂:“那药典由我编纂成册,与我父亲已无任何关联。纵使是我至亲,无我应允,不得私阅半页。”
“君坔未经我准许,擅自取走典籍,已是大罪。”
白姨娘脸色一白,正要开口,却被郑夫人打断:“再者,他早已知晓我已与母家断绝往来,仍将我的私物传回去,怎会无辜?”
白姨娘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字。满堂仆从丫鬟齐齐垂首,无人敢言。
李劭长叹一口气,沉声道:“既人证物证俱全,确是他胆大妄为。禁足反省,无我与夫人命令,不得踏出院落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