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一行人未时初便已登门,转眼日暮,将近酉时。
阿竹在外头望着西天缓缓沉落的落日,又回过头望向屋内。
厅堂之中,老夫人正同柳老夫人闲话叙旧,从年少旧事,一路聊到各家儿女的婚嫁姻缘。柳老夫人谈兴正浓,笑语不绝,竟像是全然忘了此番登门的本意。
余氏身为晚辈,碍于礼数只得陪着端坐,强撑笑意应酬了整整数个时辰。案上的茶水喝了一轮又一轮,潋竹苑的仆妇频频上前添注,她内急难耐,已往净房跑了好几回。
裴温湄今日也随众人一同前来。她原是暗自盘算寻个机会悄悄见一见李君坔,谁料刚踏下马车,便被潋竹苑的下人径直引到了正厅。这般一困便是大半日,连脱身外出的机会都寻不到半分。
柳老夫人忽然一拍掌心,像是猛然记起正事,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一转眼天都要黑了,君坔可回府了?老姐姐,快让我们见上一见。”
老夫人听闻端起茶盏。
“那孩子今日也不知游荡到何处去了。我早已经打发阿竹出去传唤,到此刻还不见人影。”
话音落下,余氏与裴温湄不约而同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齐齐掠过一层失望的神色。
这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没能逃过老夫人的眼睛。
她朝门外立着的阿竹递去一个眼色。
阿竹心下会意,退到院外一把叫住正要折返回话的小丫鬟。
“顺和堂那头情形如何?”
小丫鬟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几分慌乱。
“姐姐,我方才过去打探……还在闹。值守的婆子说,已经吵了足足半个时辰。”
阿竹眉头一蹙:“怎会闹得这般久?柳老夫人一行人已经问起大少爷,眼看便要告辞,老夫人在里头正拖着呢。”
小丫鬟咬了咬唇,道:“姐姐,说出来你怕是不信……大小姐,跟白姨娘闹动手了。”
阿竹脸色一变,下意识低低“啊”了一声,眼睛都睁大了。
“谁?谁和谁动手了?”
“是大小姐。”小丫鬟重重点头,又飞快地往厅堂方向瞥了一眼,“大小姐和白姨娘。”
……
白姨娘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颊,踉跄着站稳身形。
“好一个没有教养的丫头!”她尖声怒斥道。
面对白姨娘的谩骂,李令惜面色分毫未变:“你借着父亲的偏爱在府中胡作非为,我已经忍受你够久了。”
这话反倒是狠狠扫了李劭的颜面。
李劭本就怒火攻心,他猛地从椅上站起身,扬手便朝着李令惜的脸面狠狠扇去。
掌风袭来,李令惜微微闭上双眼,已然做好了挨下这一巴掌的准备。
周遭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眼看这一记重掌便要落在她脸上。
“老爷息怒!”
周姨娘大喊着想要冲上前去,下一瞬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横空伸出,稳稳攥住了李劭悬在半空的手腕。
李令惜缓缓睁开双眼。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撞入眼底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付轩允站在她身后,抓着李劭的手腕。
“岳父大人,小婿失礼了。”
李劭大吸一口气,盯着突然现身的付轩允:“你怎会在此?你们二人……是一同来的?!”
李令惜怔怔回过身,抬眸望着付轩允,低低唤了一声:“三郎……”
她冲他摇了摇头。
付轩允会意松开李劭的手腕,顺势收回手,微微躬身行礼。
“岳父府中家事,本是长辈管教晚辈,小婿原不该僭越插手。”
他抬眸,目光清浅扫过一旁满脸怨怼的白姨娘:“只是令惜现已身属付家,她受了委屈,为人夫者,岂能冷眼旁观?”
白姨娘死死攥着帕子,转过头去冷哼了一声。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外头的小厮满脸慌张地疾步入内,躬身急声禀报:“老爷!老太太院里来人传话!裴家贵客在潋竹苑久坐多时,眼看天色将晚,怕是片刻就要移步过来了!老太太吩咐您速速收拾局面,莫要让贵客撞见府中乱象!”
满堂僵持之际,李劭偏碍于付轩允在场,半分也发作不得。
他狠狠一甩宽袖,喝道:“罢了!都给我退出去!一个个杵在这里丢人现眼!”
屋内一众如蒙大赦,不敢多言半句,垂着头蹑手蹑脚速速退离,片刻便散得干干净净。白姨娘纵使满心委屈怨怼,此刻也不敢逗留,咬着唇悻悻退到一旁。
堂内瞬时清静下来。
李劭转头朝外沉声吩咐:“李福,速速去把夫人和二少爷都催回正院!”
李福面露难色,迟疑着躬身回话:“老爷,可是……”
“去啊!”李劭见他犹犹豫豫心头焦躁更甚,催促道,“速去!”
李福不敢再辩驳,连忙应声领命,转身匆匆往外赶去。
顺和堂外头人流四散,周姨娘望着并肩而立的李令惜与付轩允,眉眼间浮起一层忧色,她迟疑着上前半步。
“惜儿,三郎,你们……”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她心中满是不安,却又摸不透二人为何会现身。
李令惜看出她眼底的焦灼,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虚按了一下,。
“阿娘,不必太过忧心,也别多想。这些事您不要卷入进来。”
付轩允见状也微微颔首。
“姨娘放宽心,眼下局面虽乱,但也不会生出太大的祸端。”
周姨娘望着二人,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问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一口气。
李令惜柔声劝道:“天色不早,您先回院中歇息吧。”
周姨娘闻言站在原地踌躇良久。
她看着女儿心中酸涩翻涌,猛地一咬牙,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将李令惜拥入怀中。
滚烫的泪珠沾湿了李令惜的衣服。
李令惜一怔,随即反手轻轻环住周姨娘的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