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程慎之竟借一个错字，将和离书轻轻揭过。

她心中正自忐忑，却听程慎之抚着枕上鸳鸯，沉默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决然开口：

“如你所愿，咱们互不干涉，可好？”

他知道，这是宁鸾最想听到的答复。

既然这是她所要的，那便给她。日子还长，何惧看不透真心。

宁鸾原以为程慎之迟迟不答便是婉拒，不料竟峰回路转。抬眸对视间，他眼中尽是坦荡与诚恳。

“好。”

宁鸾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真心实意地笑。

“一言为定！”她嘴角微扬，精心描摹过的红唇勾勒出明媚的弧度，细致描画的眉眼中，仿佛盛满闪烁的星。

程慎之看呆了。

两人拆解了行礼时所牵的同心结，将红绸一头一尾扎实系于拔步床中央，妥帖地隔出两处安歇之地。

一夜无话。

最令程慎之头痛的是，成婚第二日，坊市间竟流传起“新婚当夜世子毫不怜香惜玉，婚房频传异响”的传言。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章师傅，在上朝路上遇见他时，也忍不住频频侧目，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一拍他的肩，低声提醒：

“丞相府势力不小哦……干柴烈火，年轻也须懂得节制。”

程慎之：“……？”

好一阵尴尬无言。

而眼下，久别重逢，凯旋归府，昔日的窘迫仿佛一路蔓延到了此刻。

宁鸾手脚利落，依着成婚第一年的旧例，熟练而快乐地铺整床榻。

程慎之不在的这几年，宁鸾已凭丞相府与母亲留下的嫁妆，在幕后做起了掌柜，日子忙碌却也充实。

这下程慎之回来，虽出门变得束手束脚些，但若他有所需，她大约也能从旁帮衬一二。

若他有了真心喜爱之人，想要和离……

——

晨光透过盘枝窗棂，斑驳漏进碎片似的阳光来。

早膳过后，宁鸾正替程慎之整理朝服。她仔细抚平最后一道衣褶，退后两步端详片刻，眉眼弯起：

“真不错。”宁鸾笑着眯起眼，“你穿朝服，和朝中那些老头子是不一样。”

“哦？阿鸾觉得有何不同？”程慎之松了松领口，不习惯地用指腹捻着胸前的朝珠。

“他们穿起来，满身都带着板正的暮气，像是下一刻就要冲过来训我，讲一堆无趣的大道理。”宁鸾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轻快。“而你穿上，连这仙鹤的翎羽都显得灵动几分。”

宁鸾摆正他腰上挂着的赤金鱼形玉璧，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今日我想去彩脂轩瞧瞧，听说新进了一批脂粉，或许会晚些回府。”

见程慎之微微一怔，她眨了眨眼，语气小心翼翼：“可以吗？”

程慎之笑了，“不必如此拘束，你想去哪里自是可以。”他略一沉吟，又抬眼认真看向她，“出门自己当心，若需侍卫随行，随时告诉我。”

一旁同进早膳的白挽，听着两人对话，心中早已迷雾团团。

她本以为程慎之对世子妃并不上心，一路上几乎未主动提及过宁鸾，即便问起，也只是含糊带过。

并非白挽自负，在之前她待的村庄和暂住的县城中，她的容貌身段确实算得上一等一的出挑。

她本以为，凭着自己这般相貌，又有救命恩人女儿这重身份，假以时日，定能哄得程慎之接纳自己，嫁入世子府。

岂料入府一日，程慎之所谓的报恩，竟只是好吃好住地供养着。而宁鸾见了她，也未显露半分敌意，只当她是个寻常客人，礼数周到却疏离。

眼见着世子进宫上朝，宁鸾也预备出门逛街，府中只剩管家笑眯眯地跟着她，说一切但凭吩咐。

白挽满心算计都打了水漂，恨恨咬碎一嘴银牙。

另一边，宁鸾回屋换上一身轻便衣裳，独自一人走出府去。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不起眼的灰衣人已驾着辆蒙着篷布的马车，在巷口静候多时。

“主子。”见宁鸾上了车，那灰衣人恭敬道。

“去彩脂轩。”

没有多余的话语，马车平稳行驶起来。宁鸾将车帘拉开一条细缝，抬眼向外看去。

外面天空阴沉沉的，大团乌云聚集翻涌，似有一场暴雨即将倾泻而下。

……

马车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了彩脂轩门前。

轩内已经聚集不少人，环顾四周，多是衣着精致的夫人小姐，亦有匆匆采买的侍女或家仆。宁鸾绕过主厅，轻巧地走向一处僻静角落，掀开帘布，推开一扇雕花小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昏暗的走廊。穿过廊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雅致庭院呈现眼前。嶙峋的假山石随意堆叠，顶上泉水喷涌而下，在半空撞上山石，飞溅起细小的水花。溪流顺着山石，淙淙汇入一汪清澈小潭。星点浮萍中，几尾锦鲤悠然自在，不时浮上来搅碎这云影天光。

沿潭边小径行去，路边遍布浅苔香草，空气中弥漫着幽微的清香。小径尽头，树影掩映下，又是一扇雕花木门。

宁鸾推门而入，走进一间别致小厅。

厅内空间并不宽敞，却高旷不见顶。除了一道蜿蜒而上的木质旋梯，几乎别无他物。

墙壁每隔数米便嵌有一盏琉璃灯，灯下悬着雕花风铃。微风随她的脚步轻拂而过，风铃发出细碎清音，如悄悄絮语。

望春楼，终于迎来了它神秘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