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铭心头一凛,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忠诚,声音清晰却带着几分沉重:
“回夫人。世子……公子所言‘性格不合’,已是极为顾全双方颜面的说法。实则,那江大小姐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心寒。”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陈述:
“最初,在吴尚书府的寿宴上,江小姐便曾刻意接近世子,甚至……甚至不惜佯装落水,意图制造肌肤之亲,逼公子就范。当时公子虽出手相救,却也立刻唤了会水的婆子侍女,自己随即避嫌离去,态度已然明确。此事……当时在场不少贵女皆亲眼目睹,私下早有议论。”崔铭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镇国公主的眉头蹙得更紧,她虽听闻过落水之事,却只当是意外,未曾想竟是如此不堪的算计。
崔铭继续道:“这且罢了。更令人不齿的是,江小姐在人前对……”他犹豫一下,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镇国公主,又立即低下头继续说“对您,总是表现得恭敬有加,但背地里……却曾多次抱怨,对您大不敬……”后面的话,崔铭似乎难以启齿,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啪!”镇国公崔沅的手重重拍在桌几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另一只手掌握成了拳。镇国公主景阳保养得宜的脸上也瞬间罩上一层寒霜。她可以容忍未来儿媳有些小性子,但绝不能容忍其品行不端,尤其是这等两面三刀、甚至暗中诋毁尊长的行径!
崔铭感受到上方传来的低气压,硬着头皮,说出了最后一桩,也是最为致命的一件事:“还有……婚前,那江小姐时常与一些风评不佳的宗室子弟、纨绔公子往来,出入如永嘉别院这等风月场所……虽无确切证据表明她有何逾矩之行,但瓜田李下,终究惹人非议。公子……曾命我查证此事,只是碍于颜面,未曾深究,亦不愿以此等捕风捉影之事作为攻讦之由。”
他将吴府落水的算计、背后对婆婆的不敬、以及与纨绔子弟过从甚密这三件事清晰道出,虽未添油加醋,但每一件都足以让重视门风、看重品行的镇国公夫妇震怒。
一番话说完,颐和堂内落针可闻。炭火盆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更衬得气氛凝滞。
镇国公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冷意。她缓缓道:“原来如此……好一个‘性格不合’!承野他……竟是受了这等委屈,还想着为她、为两家保留最后的体面。”
崔沅重重哼了一声,声音带着沙场宿将的凛冽:“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甚至不敬尊长!这样的女子,如何能当我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如何能承嗣宗祧?”
先前因“御赐婚姻”和“无大错”而产生的顾虑,在听闻这些具体而微的劣行后,已然动摇了。他们可以容忍平庸,甚至可以适当妥协,但绝不能接受一个内里败坏、可能给家族带来耻辱和隐患的儿媳。
“崔铭,你下去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二人之耳,不得外传。”镇国公主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是,属下明白。”崔铭躬身,悄然退下。
堂内再次只剩下夫妻二人。
“现在,你待如何?”崔沅看向妻子,眉头依旧紧锁,但态度已明显转变。
镇国公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和离之事,依然艰难……咱们野儿想必心里早有打算……”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儿子的幸福与国公府的门风,此刻在她心中,已远比一桩看似风光、内里腐朽的婚姻来得重要。
镇国公府的日子还是照旧。
江晴敏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崔承野的外书房,借用那里的笔墨纸砚练字。
这日,她从廊下拐出来,想到外书房练字,便见到崔铭如同往常一样,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静立在廊下。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廊柱,在他坚毅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却见廊子另一头,一个穿着杏黄四爪蟠龙服、身形欣长的身影,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正大摇大摆地离去。
“崔将军。”江晴敏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江姑娘。”崔铭抱拳笑着回礼。
江晴敏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忍不住询问道,“刚离开那人是?”
“大皇子殿下。”崔铭微微抬起下巴,向景琮离去的方向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