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敦在做梦。

这是一个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梦。

有一个小女孩牵着他的手，开心的对他说：

“走，一起去游乐园玩！”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但，好违和感！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小女孩诧异地回过头，纯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不解：

“怎么了，大哥哥？”

他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

“这……是梦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态度立刻冷下来，似乎刚才高兴的火焰立马熄灭一般。

她松开了他的手，面无表情的说：

“嗯，是的。”

“……唉？”

中岛敦愣住了。

然后，当他彻底、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是梦”这个事实时——

咔嚓。

梦，如同玻璃一般碎了。

从他与女孩接触的地方开始，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整个梦境就颠倒旋转。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仿佛被抛入了无尽的漩涡。

……

他醒了。

或者，是进入了另一个诡异的“梦”？

他正坐在一个冰冷的座位上，周遭是绝对的寂静，只有一种无形的、压抑的嗡鸣充斥在空气里。

面前，是无垠的、死寂的海。

深色的水面上起起伏伏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茧。它们随着看不见的暗流缓慢移动，彼此轻轻碰撞，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响声。茧里似乎包裹着模糊扭曲的影子，看不真切。

他所处的地方像一个纯白色的车站，浅浅的露台延伸出去，仿佛随时会被那无尽的墨色吞噬。

本能疯狂地叫嚣着，让他远离那片不祥的水域。

他试图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找到其他人，但目之所及，只有他一个“活动”的存在。

一切都是静止的，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在车站空旷的一角，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幽灵。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悲伤。

中岛敦鼓起勇气靠近，试图与它对话。

“你……你好？请问这里是……”

……

魏尔伦老师，身高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月城二中物理教研组扛把子，行走的中央空调（冷气版）。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金发，以及那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蓝色眼眸，共同构筑起一道生人勿近的屏障。

这种外貌气质条件本来应该在失去教资的悬崖边缘岌岌可危，奈何，能打败魏尔伦老师那极具权威感的脸和模特般身材的，是让学生避之不及的强度和无处不在的低气压，俗称上压力。

他甚至不需要动用教师特有的说教话术，只需要一个眼神扫过，就足以让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学生直接吓哭，并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持续做关于被重力碾压的噩梦。

除了对伴侣兰波老师和他那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其中一位正焦头烂额）稍显温和外，貌似他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据不可靠的小道消息传言，他能如此“拽”的原因，是上面有人（此刻正在教育局里悠闲品茶的波德莱尔先生莫名打了个寒颤：总有种不详的预感.gif）。

因此，没有人敢于挑战他在课堂上的权威。

也没有人会试图打扰他在课余的自由——

但越鸣会。

这个拙劣的越鸣。

实际上她对于课堂睡觉这件事早有防备，尤其是数学物理这两科硬茬，何况还是森鸥外和魏尔伦这俩大山的课，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陷入“困境”。

然而生理反应会给予人最重的一击。

即使猛猛灌了两瓶咖啡，生吃风油精这样的狠活也做了，但一夜没合眼处理完表演要用的新曲的代价就是，她甚至没能坚持到魏尔伦开始讲解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压轴题，脑袋就一点一点，小鸡啄米般，最终彻底垂下去，胳膊下还压着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彻底沉入了梦乡。

中也在旁边拼命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甚至不惜在课桌下上手去薅越鸣的胳膊，然而越鸣依旧呼吸平稳，已经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他们小组的积分，会变成什么样子……中原中也在内心哀嚎，仿佛看到了本周流动红旗无情远去的背影。

魏尔伦固然会照顾他，但问题是今天负责年级巡查的福泽主任也在窗外啊！或许魏尔伦还会因那层特殊关系可以对他网开一面不扣个人分，但小组分眼看就要垫底了啊！

然而越鸣的睡眠质量就像那什么无能的丈夫。

于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教导主任福泽谕吉那标志性的银发和严肃面孔出现在门口。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径直走到越鸣的课桌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同学，醒醒！”

睡眼朦胧爬起来的越鸣：

“啊？哦……”

在全班同学（尤其是心如死灰的中也）的注视下，越鸣打了个哈欠，用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语气解释道：

“老师，我吃的药有副作用……”

福泽谕吉那总是紧锁的眉头似乎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越鸣确实不太健康的脸色，又瞥了一眼讲台上抱臂旁观、表情莫测的魏尔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