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梦里的大家都在用自己的经历和这个世界结合起来,每个人都拿出属于自己的一片拼图,用它们拼成零散却真实的回忆,才会引起共鸣。——当然,我不介意有人搞‘自定义’模式。”
……原来如此。
虽然你的小世界真的很简陋,但是大家的潜意识弥补了缺失的部分。
又因为拼接素材的来源五花八门,所以针对各自的“抗体”也是群英荟萃。
简称,拼好家。
“那个……”中岛敦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嗯……”祂沉吟片刻,“你有什么愿望吗?”
“啊?!原来这是可以许愿的吗?”中岛敦大惊失色。
“当然,我可是很好说话的。”祂眉眼弯弯,“不然游戏币给你们是干嘛用的?想许愿的话,什么都可以的哟~”
祂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翘了起来,像是在用糖果哄小孩。
祂罗列出了很多选项,而这一幕幕可能在某个世界真实存在的画面开始环绕在中岛敦身边——
“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还是说你喜欢随机点的?百变马丁?”
“是不喜欢现在的背景吗?哦,好像我确实有点刻板印象,那可以挑一个你喜欢的,符合你历史原型的家庭如何?或者你更喜欢‘自定义’?”
那些画面在他周围旋转着,像是一个个被吹出来的肥皂泡,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个不同的“如果”。
如果他在孤儿院就被人领养了。
如果他早点加入流浪乐团。
如果他的父母还在。
如果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不需要战斗的高中生。
如果——
……没有如果。
那些画面在他周围旋转了一圈,然后开始变淡,像是肥皂泡开始破裂。
“呃,”中岛敦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试探性提出了自己的诉求,“能不能让大家都回去?我是说乐团现在貌似也没剩几个人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原来是这个啊……”祂笑着回答道,“当然是……”
“——不可以。”
中岛敦闻言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谢谢……唉??唉?!!”
不是说好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但没有预想到是这种套路。他的脸从期待到释然到震惊到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你是不是在耍我”的微妙表情上。
“关于你的愿望,我的回答是,除了你和虎杖悠仁外,其他所有人都可以回去。”
祂的金色眼眸盯着他:
“很抱歉,你现在还不能走。”
“……那好吧。”
中岛敦的回答来得比预想的快。
自己留下,也不止自己留下,他接受了,但紧接着又提出了第二个愿望,紫金色的眼眸闪着亮光,带着某种希冀注视着她——不是“祂”:
“那你呢?你可以回去吗?”
“不可以。”
这个回答比第一个愿望来得更快。
“为什么?”中岛敦瞪大了双眼。
祂却在此时顾左右而言他,转而哼起了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啊!那个歌声!他进医院前的记忆里最后的模糊印象就是这个!
“——果然是你啊!”
可怜的小老虎蹲下抱头,双手捂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既委屈又无奈。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用力到泛白,肩膀微微发抖。
“唉……”见此情状,祂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的,但谁让你俩当时就在手边,再慢点就是‘手慢无’了。”
“……‘手慢无’?”
“——我手慢了大家就都无了。”
中岛敦不说话了。
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怪可怜的。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一片纯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生气啦?”从侧方伸出一张熟悉的脸歪着头看着他。
“我、我……”他“我”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怎么这样……”
“那样?”
祂的声音很轻——但祂知道他在说什么,祂一直都知道。
“……”
沉默。
半晌,从那张深埋的脸的部位传出中岛敦闷闷的声音:
“……你只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吗?”
“嗯哼。”
“那乐团怎么办?”
“凉拌。”
“……你能不能不要故意这样说话!”年轻小伙抬头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你刚刚都是装的。”
他的眼眶确实是红的,但没有哭。
只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全部涌到了眼睛里面,烧得眼眶发烫,但就是掉不下来。
“好吧,这样也挺好,你很敏锐。我还以为这样说话会让你放松些。”祂说,祂的声音变了——那种刻意的、轻快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 “毕竟能干我们这活的都不太正常,多少沾点……”
祂没有说完这句话。
“你真的没办法走了吗?”
“嗯。”
祂补了句。
“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中岛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
过了很久,久到那片纯白似乎都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了,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缓、又从平缓变得沉重,他才用更闷的声音问了一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祂挑眉:
“你猜?”
“……可是我们都很想你。”
他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
哦豁。
虽然逗小孩很好玩,但是逗哭了就不好玩了。
祂的目光在中岛敦蜷缩的身体上停留了很久。
至于答案么……
【我……没有任何办法。】
坏消息,祂出不去这个游戏厅了,好消息,游戏币有的是。
现在撂挑子不干走人固然清爽,但祂觉得自己应该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矫情角色。
既然已经得了好处,那自然得做出点成绩来。
正好,祂不嫌弃这些死掉的未来晦气,那这些曾经被扼杀的可能性也自然能在祂的手中重焕新生,为祂所用。
说到底,谁不想一命通关呢?
只是重开的诱惑永远建立在对现实琐碎的恐惧和绝望上,更何况是自诩高贵的穿越者呢?
穿越者就是这样的,看起来千奇百怪,其实内心的执念过分的可怕。
他们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而久之这条路就变成了生命中唯一能被看见的路。
所以啊……
可怜的家伙们,在泥潭里继续下坠之前,我会送你们回家的。
即使渺小如砂砾,也有为了自己而争取的权利吧?
毕竟,从宇宙的尺度看,珍珠比任何宝石、矿物更珍贵——因为只有生命才能孕育珍珠。
是继续幻想重开,还是学会在破碎的世界里,笨拙地、顽强地、真正地活着?
活着是一切的基础,没有活着一切都是空谈。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不会否决这个观点。
但是人总是会不满足的。
属于“越鸣”最后的时日,在病床上日复一日的虚弱痛苦,让她别无选择。
躺在床上静静等死的感觉,又有几人能承受的了呢?
她只能祈祷奇迹发生。
每天。
每时。
每分。
每秒。
……
然后,奇迹到来了。
如果安于现状,如果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安于现状,就什么都做不到。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运气有多好。
人不能、也不该把所有事都赌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那就随便做点什么,给命运的齿轮一点转动的机会吧。
因为只有实现这个梦想的决心,比任何人都强烈,所以命运以奇迹般的姿态回应于她,哪怕是最噩梦最惨烈最扭曲的形式。
死亡因未知而可怖。
人人皆可死,无人可不死。
虽然作为“深渊”股权实际持有者依旧可以发挥原有功能检测别的世界,也可以编辑现有的世界,但所有的操作都要手动,在祂看不到的角落灾害依旧。
反过来说,祂还有无尽的时间有无尽的未来给祂创造。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干就完了。
……
中岛敦回到了月城二中。
天空中依旧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在脑海中的话语像是被什么东西突兀地擦去了。
现在他的直觉在叫嚣着一切的违和。
我要救、谁来着……?
那个想法在他的意识里闪现了一下,然后在下一秒就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行的摁着他,想要抹去他心中的违和感……
中岛敦能够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直觉所感受到那种违和真的在渐渐的消失,就好像他再不抓紧的话,这件事情就会永远的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再也无法被他找到一丝线索。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喂!那边的同学,小心!”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篮球场边缘,他的头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向转了过去,离他最近的学生忽的脚底一滑,手中的球就这样径直砸向了他的脑门。
跌倒在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身上的疼痛和寒冷似乎在消退了,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
世界像被浸入了水中,耳畔的声音变得模糊又遥远,呼喊声飘忽不定。
时间变成了缓慢流淌的糖浆,又或是飞速坠落的沙粒,他分不清了,缓缓向地面上倒去。
天空在视野里旋转,边缘泛起雪花般的噪点。
他似乎听到很多人在跑来跑去,声音忽远忽近,光线在眼皮外明暗交替。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口水涌上的咕噜声。
黑暗仿佛厚重的毯子一样盖了上来。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入了幽深冰冷的海底。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到了一件事——
我还没跟乐团长说再见呢。
这个念头清晰得惊人,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周围没有水,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只有永远落不到底的失重感。
远处亮起温暖的橘黄色,像是老式灯泡透过罩子散发出的光。光晕在黑暗中缓缓旋转,逐渐形成一个房间的轮廓。
是他小时候在孤儿院住过的那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