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灼心下一沉。姬怀玉烧了太后手中留有的余药?他为何完全不知?连药方也被毁了……他强行压下慌乱,告诉自己,太后既知药方,即便毁了也能复述,只要逼问出配方,无论药材多珍贵,总有办法……
像是察觉出萧灼的内心所想,太后大笑一声,“就算你拿到药方也没用,那里面全是南疆的珍奇药材,需以独门手法炮制,空有方子没有制毒之人,你照样制不出来!”
下一瞬,青筋毕露的手掌猛地掐住了太后的脖子,萧灼双目赤红,翻涌着无尽杀意,咬牙切齿的问:“……制毒人……在哪里?”
太后的喉咙被捏得咯咯作响,手脚乱舞的挣扎着,直至快被掐死时萧灼才放开手,任由对方瘫倒在地,居高临下的问:“他在哪?”
濒死的恐惧令这个昔日尊贵无匹的女人浑身发着抖,她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眼中却闪过一抹怪异:“不对,你不是姬怀玉!”
萧灼蹙眉,没想到太后忽然清醒了。
“你是……你是萧灼?!”太后仔细端详萧灼片刻,忽然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有不臣之心,可笑姬怀玉那个蠢货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
她急切追问:“快、快告诉我,姬怀玉是不是被你杀了?”
这句话正深深刺入萧灼心中最痛的地方,萧灼眼中现出凶戾的杀意,就连周围的侍从也被这股强烈的杀意压得战战兢兢,偏偏只有面前这个疯了的女人毫无察觉。
现在还不能杀了她,得问出制毒人的下落,只要找到了当年配制毒药的人,姬怀玉就还有救……
萧灼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冷冷道:“他已经死了,是因为毒发……所以,你能告诉我,这个毒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听闻姬怀玉死讯,太后脸上绽开真切喜悦,几乎有问必答:“制毒人?他当然知道了,就是丞相身边那个南疆门客,他是制毒好手,姬怀玉喝的南疆之毒就是他配的,除了他再无人懂这个药了……我记得你是不是杀了他?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啊!”
“姬怀玉也是个意气用事的蠢货,我知道他有多恨那汤药,是那个药让他变成了个疯子!可是他不知道那也是他的续命符,居然把我宫里存的那些药全烧了!”太后摇了摇头,嗤笑一声:“我告诉他,你不吃那些药,你也活不了多久,他居然不信……呵呵呵呵……”
破败的冷宫里充斥着女人癫狂的大笑,萧灼却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何会这样?这明明是姬怀玉唯一救命的机会,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挥开所有随行宫人,一个人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冷宫。走在青石宫道上时,猛然发觉——这里是他和姬怀玉初遇的地方。
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冬日,白雪皑皑,姬怀玉坐在金碧辉煌的銮驾里,他虽然看不到对方的面容,却能想象出对方那副明艳倨傲的模样——一定漂亮极了。
时光转瞬,物是人非。
洛神医听闻未寻到药材,摇头劝萧灼接受现实,在病人最后的日子里悉心照料便是。
“比如他有没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之类的,可以帮他完成,让他没有遗憾的走吧。”洛神医提议道。
林太医简直对这个不会说话的师兄无语凝噎,“师兄,你还是少说点吧。”
然而听到这话的萧灼却并未发作,眼底露出一丝空寂来——未尽的心愿,姬怀玉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
想到那人了无生气的模样,萧灼心中苦笑,恐怕姬怀玉的愿望就是让自己早些送他上路吧。
心脏痛到极致,萧灼仍不肯死心:“南疆再没有人能配制此毒?”
“南疆那么大,你要从何处去找?”洛神医只觉得荒谬,“南疆的毒药又不是店里随便卖的货色,都是制毒人自己配制的私家秘方,余药和药方都被毁了,制毒人也死了,已经是绝路了嘛”
萧灼也沉默了,是啊,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哎,早知道就不……”林太医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妥,立刻闭上了嘴。现在木已成舟,还说这些事后诸葛的话做什么呢?
即便林太医话没说完,萧灼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涩声道:“当时抓到那个南疆门客后,我本想留着这人钳制丞相,是……姬怀玉告诉我此人不能留,一定要尽快杀掉,我才……动了手。”
话音未落,萧灼猛然顿住。
当时姬怀玉的状态很不对劲,像是压着某种焦灼,再三催促他杀死那南疆人,他当时并未多想,只是觉得姬怀玉是对对方十分忌惮,担心影响铲除丞相的事。
可太后却说……姬怀玉分明知晓那南疆人便是制毒人!
若是旁人,或许会以为姬怀玉对那个制毒人恨入骨髓,可就萧灼对姬怀玉的了解,毒性未解,姬怀玉怎么会随便就将制毒人杀了?!
往日未曾留意的细节纷纷浮现,当时不觉有异,如今细想,处处透着蹊跷。
杀死丞相之后的那段时间,是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候,那时他和姬怀玉日日在一起,却从不知道,姬怀玉竟然将太后手里留存的药全部毁掉了,更拒绝了太后给予药方之举。
太后说,姬怀玉意气用事,不信她说的话,可……身体的衰弱只有本人最清楚,姬怀玉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并对于太后说的‘一旦断药的后果’全然不信?
然而姬怀玉却在那种情况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将他瞒得滴水不漏。
萧灼不受控制的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寒。
姬怀玉是何等心思缜密之人,那毒药服了十余年,怎可能不去细究其中关窍?说不定他早就清楚——这个南疆之毒既是保命符、亦是催命剑。
姬怀玉对这个毒的了解,肯定比他以为的更深。
可是姬怀玉,却还是毅然决然的,斩断了所有的生机。
难道姬怀玉……从设局杀死丞相开始,就已经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比方才任何一种猜测都更具毁灭性,像一道惊雷,在萧灼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一切思绪都变得清明无比。
杀死制毒人、烧毁太后存药、拒绝药方,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自绝后路,将最后一丝生还的侥幸都彻底掐灭。哪里是什么‘意气用事’?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了断。
为什么?明明当时的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丞相死了,太后被囚,他亦忠心耿耿的辅佐,再没有人能左右姬怀玉。
姬怀玉为何要如此决绝的自我了断?
随之翻涌上来的,是另一个他不敢细想、却怎么也想不通的疑问——
既然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姬怀玉为何还要设局杀他?
姬怀玉没有后宫,不曾立储,大梁根本找不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真会仅仅因为所谓的‘忌惮’,就去杀曾经最亲近的人吗?
萧灼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就差一丝丝关窍就能明白这其中的真相,可怎么都找不到这一丝关窍。
萧灼在姬怀玉的床前枯坐了整整半日,纷乱的猜测如同汹涌的潮水不停的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定定的凝视着那张沉睡中苍白脆弱的睡颜,心里又涌现出锥心的难过来。
为什么……姬怀玉就要死了呢?
他明明想过那么多关于以后的可能,甚至想过哪怕姬怀玉一直恨他,只要好好活着,他也可以接受。
即便姬怀玉的身体一日衰败过一日,可只要没有人斩钉截铁地断言他命不久矣,萧灼就还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转机的,姬怀玉……总会好起来的。
可如今,这点自欺欺人的泡沫被彻底掐灭了。
甚至,这人的死路是对方一手策划的。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姬怀玉为何在一切向好时慨然赴死,也不知道姬怀玉为何要杀他,当时姬怀玉说的话,萧灼现在一概不信。
夜色昏沉时,姬怀玉终于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便是榻前枯坐、双目布满血丝的萧灼,萧灼就一直定定的看着他,通红的眼底带着一丝委屈与偏执,直勾勾、一瞬不瞬地钉在自己脸上。
姬怀玉无端联想到守在主人病榻前不吃不喝,满眼都是委屈与惶然,生怕一错眼就会失去什么的大狗。
姬怀玉:“……”
下一刻,萧灼像是被姬怀玉短暂的注视唤醒,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醒了。”
“……”姬怀玉淡淡的移开了目光,太丑了,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