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担心劝了一句:“日子还长,您要好好活下去才是。”
陈夫人明白了文惜月的来意,是怕她自尽。
但她也确实撑不下去了。
陈夫人沉默片刻,眼中只剩悲凉,最终开口道:“孩子,我的父母早已离世,如今我的丈夫走了,女儿也不在了,这世间对我已经没有意义,活着太累了。”
文惜月其实能理解这种感觉,人生如大梦一场,亲人都已不在,天地于己骤然失色。
“等我去了黄泉,就能看见涵儿了,她肯定很想娘亲。”
陈夫人垂眸看向湖面,声音有些颤抖:“她一个人孤零零在乱葬岗待了那么多年,该有多害怕,我要去陪她了。”
文惜月久久看着陈夫人,最终走上前,轻声道:“夫人,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崔敬并非奸臣,也不应独自承担所有罪责。他担任相国时,完善吏治,肃清朝局,这些贡献是很有意义的。”
“待我科举之后入朝为官,我会自请成为一名史官,亲自书写这段历史。等后人再提起他时,崔相国将不再只是祸国殃民的奸相,他的苦衷会被人看见,他曾经的功绩也不会被抹去。”
文惜月温和笑了笑,又说道:“夫人,您是最了解崔敬的人,到时候我还需要您来讲一讲他的故事,这样才能将他的一生写好。”
陈夫人有几分不敢置信,问道:“可是你父母的离世……终究和崔敬有关,你不必为他做这些。”
文惜月摇了摇头,坚定道:“史官本就该如实书写历史,公正严明,持心如衡,不因个人情感而有偏私,更不能刻意模糊过去、篡改历史。”
陈夫人似有些犹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没答应文惜月,但也没拒绝。
文惜月见陈夫人开始动摇,又轻声劝道:“还有崔玉涵,她本该有灿烂的一生,不该就这样被人忘记。”
“夫人您可以为她写书,把她的喜好、还有许多有趣的事记下,让后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曾经来过世上。”
这一刻,陈夫人眼里突然有了些波动,黯淡的眼眸里出现了一抹亮色,像是贫瘠昏暗的土地上冒出了一株翠绿嫩芽。
对啊,在她眼里,女儿就是世间最好的孩子,不应该就这样消失在世上,散在历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要给涵儿写书,倾尽所有的思念,还要给女儿做一口最好的棺材,立衣冠冢,放很多很多的墓葬品。
还有……崔敬。
他这一生过得坎坷,少时勤勉努力,不曾有一日懈怠读书,曾当过相国,夙兴夜寐为国效力,也曾沦为阶下囚,最后死在了狱里。
他的一生不该被简单冠以“奸相”二字,被后世唾骂万年。
陈夫人忽然有些欣喜,原来……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活着还有意义。
文惜月笑了笑,又说道:“还有您,夫人。”
“您也是读书世家出生,我听闻您幼时便饱读诗书,但志不在做官,只是喜欢诗书,还曾想要开个茶馆办诗会。”
“如今,您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去做年少时想做的事,写诗写文章,为后世留下更多女子的文字。”
在文惜月的话里,尘封多年的记忆被打开,陈夫人在恍惚中,像是有一瞬回到了年少的青涩岁月。
看山看水,写诗抚琴。
也就是在一次外出游玩时,她遇到了进京赶考的崔敬。
文惜月再次开口,声音将陈夫人唤回现实,好奇问道:“夫人,您的名字是什么?”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最后笑了笑,轻声道:“我叫陈赴青,曾经写文章总是自称望山居士,自从我生了涵儿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文惜月笑道:“夫人,您的名字很好听,要让更多人知道您的名字才是。”
陈夫人站在阳光下,抬眼看向了远方的山色,释然地笑了一下:“好,我一定好好活下去,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此生还有一段路要我独自去走。”
“怎么会独自?我会陪着夫人的。”
文惜月浅笑道:“崔玉涵比我早出生几个时辰,我要唤她一声姐姐。既然我与涵姐姐同一日出生,您便当作我们是双生子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的。”
陈夫人惊讶地看着文惜月,慢慢的,眼中竟有些湿润。
她缓缓走上前,抱住了文惜月,哽咽道:“孩子,谢谢你……”
萧晏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到陈夫人和文惜月相拥时,不禁笑了笑,看来文惜月又成功让一个人交付真心了。
和陈夫人道别后,文惜月和萧晏并肩走在长公主府里,小径两旁是树木和花草。
萧晏心情很好,转头看向她,随口问道:“下一个是谁?”
文惜月笑道:“你这么说,显得我在做任务似的,要把这些人一个个解决了。”
萧晏想了想,又措辞道:“你下一个要见的人是谁?”
文惜月看着前方的小径,轻描淡写道:“李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