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拥军的妻子接通了电话，语气淡淡：“许局，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以后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我家老陈…都自身难保了。”

拨了一通，没有一个愿意帮他的。许知廉面目狰狞，抱起电话就要摔，突然电话铃响了。

他眼中重新泛起光芒，忙不迭接通：“喂？喂！是哪位！”

对方叹了口气，语气慌乱：“许局长！我是小王啊，水泥厂的！我的公司今天被税务稽查了，您…”

许知廉直接挂断电话。

刘玉芬这才不紧不慢地赶来，为他递上一杯水，神色淡淡的，“怎么了？被查了？”

“一定是他们干的！一定是她！”许知廉后槽牙咯咯作响，“我们的好孙女，你还说要给那个贱种买金手镯，你看看她都干了些什么！”

“我已经答应了他们会辞职，还没离开宜林市，他们就开始举报我，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放过我！”

刘玉芬蹙眉，一脸失望地看向眼前气急败坏的男人，“你总说他没事他没事，种种事情，瞒了我这么多年。就连指导我写的书，都是抄孔林的。”

许知廉一愣，“书？什么意思？”

刘玉芬将一本封皮印着“刘玉芬·译”的俄语书摔在他怀里，“这本书，当年是你翻译好了挂我的名字，告诉我只要有了成绩，就能把我塞进师范大学当老师。”

“你告诉我学校里的老师都是这样进去的，他们根本没有真才实学，我也就信了。我贪慕虚荣，我想要体面的工作，我害怕别人知道我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可你…你怎么连这个都骗我？”

许知廉气极，额上暴起青筋，“谁说我骗你了？这是我自己翻译的！”

“你还骗我！”刘玉芬猛地将书捡起一页一页撕得粉碎，“是我傻，都没想过你哪里去过苏·联？你哪里懂得俄语？你怎么能剽窃孔林的手稿呢！”

许知廉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打断：“我已经向学校提了辞职，所有的举报我都会配合调查。知廉，我们该为当年的行为赎罪，该为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女还有重孙女赎罪。”

“那特么根本不是我孙女！我不承认有这种孙女！”许知廉大吼着，抄起手边电话砸在墙上。

“啪叽”一声，电话摔得四分五裂，电话线连带着将茶几带得一晃，花瓶、鱼缸，碎了一地，几只红色金鱼躺在被打湿的地毯上一跳一跳的。

刘玉芬吓得一抖，撂下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夺门而去。

门框被弹得震天响，屋内重新恢复寂静。许知廉望着一室狼藉，对着紧锁的客厅门大声吼道：

“那特么是老子每天熬夜学俄语翻译出来的，怎么就成了我剽窃！”

1989年6月，开庭。

许知廉被控三项罪名：滥用职权造成重大损失、受贿、以及历史遗留问题中的诬告陷害。

庭上，当年做伪证的人佝偻着背：“当年大家都说他有问题，我就也说他有问题了。后来知道他死了我内疚想解释，又被人打了一顿，就不敢再说了。”

“后来，是他给我钱不让我说。”他指着被告席的许知廉，“他说人都死了，说了也不会复活，还不如就让事情过去，还能赚一笔钱。”

城建公司的总经理带着手铐：“每座桥我给他5%的回扣，那个裂缝他说拿水泥糊上就行，验收组他来搞定。”

当年桥梁施工的监理也拿出了当时拍摄的照片作为控诉许知廉的证据。

最后，是刘玉芬站在证人席平静地讲述那天的故事。

“这些年，我常常被噩梦惊醒。今天以后，我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许知廉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刘玉芬别过了脸，曾经的部下们要么不来，要么低着头。

“我…认罪。”他缓缓道。

——

虞春生院中的秋千架上，小秋实的笑声回荡在一墙之隔的田野中。

黄棕色麻绳在空中晃来晃去，就像二十多年前曾套在年轻人脖子上的那根。踩在凳上之前，他提笔在床头常翻看的语录上写下此生最后一段话：

“当所有人都选择相信一个谎言时，真相就变得无足轻重。我是清白的，历史也会证明我是清白的，可我现在无法证明，所以我只能用生命来捍卫这份清白。”

金黄色的麦田里，夫妻二人坐在田埂上依偎着。清风自地头吹来，穿过岁月带来一声年轻人的呐喊：

“不是我！我没做过！我是清白的！”

这一次，终于有人听到了。

孔林（1946-1968），京大学生，下乡知青，1989年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