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抬起头,男人恰在此时朝她看来。他的眼神满是探究,嘴角上扬试探道:“爷爷多大岁数也不记得,你在糊弄我吧?”
许棠眠对上他的目光不语,良久,两人相视而笑。
男人迈开步子,默契地在她前面带路,两人一起又回到窗口办事处。
兴许是有领导在,也兴许是之前大闹了一场的缘故,办事员没有再为难她,介绍信顺利地开好了。
王科长在二楼,许棠眠捏着刚到手的介绍信迈过转角楼梯直奔二楼。
几乎每间办公室的大门都敞开着,走廊上就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王科长就在里面,许棠眠停在门口正要敲门,身旁男人忽然开口:
“你姓许吗?”
许棠眠一愣,又反应过来,一定是他的父亲和他说过一些长辈的事。
她木讷地点点头,在王科长的允许下进了办公室,顺利拿到了签完字的介绍信。
两人因为介绍信的纷争而相识,事情办完了,就没有理由再继续下去了。
怎么说也算是一段缘分,总不能连恩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许棠眠双唇微抿,轻抬双眼见那人直愣愣站在她身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轻声道了声“喂”,见男人抬头看过来,她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沉思了两秒,语气平淡,像在默背文章。
“我叫虞春生,今年21岁,在淮丰县下属的镇供销社做会计。”
“余大哥。”许棠眠点点头,学着大人们的样子笑着寒暄道:“今天的事谢谢你了。对了,你今天来这里办啥的,办完了吗?”
虞春生从胸口拿出之前卷完的材料徐徐展开,“社里有些东西需要来这处理一下。”
“哦。”许棠眠木讷地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阿嚏!”
她抬起袖子打了个喷嚏,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自己只顾着忙都没注意这些。
虞春生立在原地不动,瞥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捧着手头资料胡乱翻了几页,嘴里却道:“你还是赶快回去吧,生病了就不好了。”
许棠眠心中一暖,只道这人挺热心肠的,就是态度忽冷忽热的让人受不了。
再一想其实对方和自己称得上素昧平生,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啦。
她点了点头,又说:“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虞春生忽的两手一拍将手头资料合上,卷成桶塞回胸口,抿唇笑笑摆了摆手,“再见。”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许棠眠努着嘴巴长舒一口气,连带着肩膀上下起伏,颇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拿着材料办好了报到手续,住宿和生活用品都安排妥当后,领导安排她第二天晚上就旁听一节课,感受一下夜校讲课的内容和方式。
夜校教室安排在本地一个纺织厂的空闲厂房里,因此学员中大都是附近几个厂的工人。
讲课时间似乎也不固定,不是每天都有排课的。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是纺织厂人事科科长的老婆林芳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碎花布拉吉,漂亮极了。
教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工人,他们几人分看着一份课本。
有个别条件好的自己去供销社买了单线本做笔记用,更多的是买整张大白纸,裁成单线本那么大随便钉了一下。
还有的更省了,只带了从厂子里拿出来的报废单据。
这样的场景她只在剧里看过,还有爷爷奶奶和她说起过去时她幻想过。
许棠眠正瞧着,窗外树叶沙啦啦响,一股好闻的墨香味随一阵清爽的凉风传到她鼻子里。
她顺着味道找去,目光锁定在一个工人面前的几张装订成册的《夜校数学讲义》上。
她只在档案馆里见过这种课本。讲义里是一行行清秀隽永的小字,一看就是手写的,主人大概率是个女人。
“各位工友,打开你们面前的讲义,今天我要讲的是如何利用简单的四则运算,解决生活中的常见问题。”
课堂内容对她来说过于简单了,但林芳萍的讲述生动有趣。许棠眠正听着课,扭头一撇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
教室内已经坐满了工人,虞春生匆忙赶来站在门口大致看了一眼,便老实捧着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退到了窗户边,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
许棠眠猫着身子悄悄走到他身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余大哥?”
虞春生眼前一亮,露出几颗森白的牙齿,抬眼瞥了眼教室其他人后又收回笑容,只腼腆一笑后摇了摇头,竖起食指在嘴边示意。
许棠眠笑着做了个嘴边拉拉链的动作便不吱声了。她时不时正大光明地瞧他看去,真奇怪,他揣着个笔记本却从不做笔记。
她又戳了下他,竖起大拇指向外一怼示意出去说话,虞春生却从轻抬眉头的些许疑惑忽然变得冷脸,将身子转了个角度背对着她。
终于课间休息,在一片嘈杂声中许棠眠迈步走到虞春生面前,开门见山道:
“你这人好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