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没吃,但请你原谅。”他随意地翻了下碗中的面条,低声道:“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站在医生的角度看,你太瘦了。”
许棠眠扶他坐下,靠在桌边抠着碗沿将对面自己那碗抓了过来,又夺去宋卫东的筷子,在碗中使劲一戳,将一个荷包蛋插回他碗中。
“我领你的情,但也请你尊重我。”许棠眠靠在桌边定定望着他,“宋医生,宋大哥,老宋,无论什么都好,我希望我们能保持这种纯洁的友谊关系。”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也不希望你做什么没必要的牺牲,就比方说这鸡蛋。”许棠眠指了指已经有些坨的面条,“如果能负担得起,那我们都要吃上。”
“如果负担不起,那我也绝不独享。”
说完,她捡起地上的筷子走回厨房,又换了一双。
她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宋卫东目不转睛看着她又忽的一笑,开玩笑说道:“我才三十二岁,不用喊我老宋。”
许棠眠会心一笑,又想起刚刚看的那本书来。不知为何,那个名字总让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扒拉了一口面条,状似无意问他:“宋大哥,孔林…是你朋友啊?”
宋卫东一顿,脸上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你问他干什么?”
“咋啦?”见他脸色不对劲,许棠眠追问道:“刚才那本书,被你翻烂的那本,叫《青春之歌》的,我看封面上有这个名字。”
“嗯。”宋卫东喝了口茶,“是他送我的书。”
“哦。”许棠眠接着问他,“现在你们还联系吗?”
宋卫东却没回她。
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好事。许棠眠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小心翼翼问道:“你们…闹掰了?”
宋卫东忽然笑了,那笑容看着不像是被人八卦隐私的无奈,倒像是一种释怀。
手中的筷子迟迟未动也未曾放下,宋卫东轻靠在椅子上,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良久才低声回应她。
“没有。我只见过他那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许棠眠眉头轻蹙,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最后一面吧?
那一刻,宋卫东像是和她心意相通,冲她点了点头又道:“他十八年前就去世了。”
“啊?”许棠眠快速在脑海中算了一遍,现在是1986年,十八年前就是…1968年。
那书是1967年送的,也就是说第二年他就……
“那会我才十三岁。”已经聊到了这,宋卫东忽然话也多起来。
将碗筷收完,他从桌上拿出那本书到了客厅坐下,“那年暑假,我独自一人到了北平找舅舅,当时他们京大在搞读书会活动,就在孔大哥家里。”
“本来舅舅不想带我去的,架不住我软磨硬泡。”他得意地笑了笑,和平时含蓄稳重的宋医生完全不一样。
“孔大哥住在大院里,当时一屋子的哥哥姐姐,各个手里拿着一本《青春之歌》。他们一人一句,对这本书从政治、经济、社会影响等各个角度进行全方位的评判,聊到激动之处唾沫星子都飞我脸上了。”
“尤其是我舅舅,他脾气最暴,差点要打人了。眼看着大伙聊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孔大哥悠哉悠哉地端着个果盘就来了。”
“后来呢?”许棠眠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嘛。”宋卫东低着头浅浅一笑,“谁跟吃的作对?大家都一窝蜂冲过来吃水果了。”
提起当年场景,宋卫东似乎年轻了许多,他抿了口茶又接着道:“当时嘛,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就我一个小屁孩在那。孔大哥看我抢不到,特意钻到人堆里抢了个苹果递给我。”
“他个子很高,人也长得浓眉大眼很正派,看着就像当兵的,何况还给我苹果吃,我对他印象很好。”
宋卫东忽然想到什么,啧了一声又道:“快二十年了记不清,大概就是你丈夫那个类型的,不过比他帅多了。”
许棠眠:???怎么还拉踩呢?
“然后呢?”她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我就啃着苹果问他,‘林道静到底是不是小资产阶级?’,‘这本书为啥叫《青春之歌》?什么是青春?’,可他只是弯腰对我笑。”
“他摸摸我的头,跟我说人要学着自己思考,这几个问题的答案需要我自己来寻找。接着他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在书上写了那些字,就把书送给我了。”
宋卫东手舞足蹈比划着,“十三岁的小孩哪知道什么好不好啊,何况那天我一直听他们讨论这个,也来了兴致。他把这书送给我,我高兴得很。”
“我伸手就要拿书,他又忽然直起身把书举好高,我就冲他叫。”宋卫东忽然成了个顽皮的孩子,绘声绘色的讲述让许棠眠忍俊不禁。
“我说,‘你这书还送不送啦?’孔大哥就又弯下腰把书交给我,笑着跟我说书不白给,他希望下次见到我时我能亲口告诉他这几个问题的答案。”
故事讲完了,宋卫东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稳重的样子。
尽管去世的年份让许棠眠不得不多想,她还是忍不住想要个正确答案。
“他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