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唉声叹气的?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穆清风笑着上前,从怀中掏出个扁扁的盒子递给何仪:“我来,是要送小仪一样礼物。”
那盒子沿着边缘往下滴着水,何仪没接,只垂眼望着手中的娃娃:“你先去洗洗——浑身湿漉漉的,也不怕冻病了。”
“云婆婆一早烧好了热水,你去下面,她会帮你打水的。”
“毛巾浴巾都是新的,没人用过;换洗的衣裳也有,你直接拿下去换了就是。”
“至于礼物……你送的够多了,我都还不起,就不收了;我把以前你送给我的首饰都收拾好了,等下——”
“不收?”穆清风冷声打断何仪的话,何仪抬头,见他喉结还往下滴着水,可他神情不悦,何仪不由慢慢坐直了身子。她轻声道:“总之,等你洗完了再说。”
何仪既然柔声叮嘱,穆清风自然也气不下去了。他轻轻将那扁盒子放到了桌子上:“这是何梦熊的军籍,从他出生时间到他长辈妻小,再到他何时从军、又都去了哪里,这上头都一一记着。”
“我费了不少力气,才从五军都督府里调了出来。”
“你要是不想收先前的东西,这东西你也别想要。”
“我去洗澡了。”
言罢也不管何仪的反应,更不看那衣服一眼,转身下了楼去。
何仪听到“何梦熊”三字时如遭雷殛。她双目圆睁,怔怔落下泪来,直到穆清风离开,才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只盒子。
盒子只有一寸多高,盖子上雕刻着花纹,雨水便盛在镂刻的花纹空隙里,何仪三两下用袖子擦去上头存积的雨水,又在裙摆上擦了手,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只有薄薄的几张纸,却沉甸甸地压在何仪手中,压得她两手不住颤抖。
何梦熊,直隶人,宣德五年生,长身伟躯,面红无须……
何仪喉头很闷,热辣辣的痛,她想哭却发不出声来,只大颗大颗掉着眼泪;眼泪打湿了手中的纸,何仪不敢再哭,慌慌张张地将纸放平在桌子上,下意识用袖子去擦,擦到一半才想起纸张脆弱,经不起这样大力的擦拭,又忙缩回了手,吓得两耳嗡嗡作响,眼睛呆呆地望着桌上的纸。
停了会儿,何仪陡然发现那纸张很是柔韧,虽被泪沾湿了几处,但笔墨丝毫没有晕染开来,字迹依旧清晰凌厉;何仪略微放了心,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去看,发觉一滴泪打湿的地方,恰巧是“妻白氏”三个字。
何仪脑中一空,愣了会儿才想起那是她娘,又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纸,终于伏在桌前痛声大哭。
穆清风洗澡时便听到了何仪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手一抖,又皱眉冷静下来,一下一下地擦洗身体。
何仪是遗腹女,她出生时,何梦熊都死了几个月了;她从来只能从母亲口中听见何梦熊的只言片语,如今见了他的军籍,自当好生痛哭一顿。
没了父亲,她就成了苦水里泡大的娃娃;她哭了心里舒服,最好谁都别过去,让她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
穆清风迅速洗完澡,又拿着浴巾不住地擦拭身体与头发,耳朵却竖着听楼上的动静;等他头发擦干时,楼上便只剩下低微的呜咽,似乎是陷阱中的小兽在无助地哀嚎。
穆清风心头一阵阵收紧,偏又不好上去,只能抬头望着屋顶,似乎他能够穿过房顶看见何仪一样。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云婆婆送来一套衣服。
穆清风放下心来——
这衣服黑袍刺金,分明就是方才楼上那一套;洗澡前他没有带,后来何仪又一直哭,现在衣服下来了,一定是何仪哭完了,让云婆婆送来的。
穆清风谢过云婆婆,抓起衣服套在身上,又草草扎了个马尾,方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楼上,看见了他朝思暮想的人。
何仪木木地坐在椅中。她眼圈红肿,依旧止不住地抽噎,却不住翻看着手中薄薄的几张纸。
穆清风四下一扫,拧了热毛巾递给她:“脸都皴了,也不知道擦擦脸。岳父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何仪没接,也没动弹,依旧愣愣地望着手中的纸。
穆清风展开毛巾,轻轻替她擦了脸:“这是送你的,你能看一辈子呢,不急在这一时。”
擦完了脸,何仪总算回过神来。她抬头望着穆清风,开口时又是一阵哽咽:“你从哪里拿来的?”
“你喝了水,我就告诉你,”穆清风倒了杯热茶递给何仪,何仪立刻灌进嘴中,又放下茶杯望着穆清风。
“五军都督府。”何仪喝的太急,下颌滑下水珠,穆清风并没有抓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只温声解释:“五军都督府又称五府,是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五个都督府的合称,就在承天门那片儿,掌管军籍。”
“人户分民户、军户、匠户,你也知道;你说岳父是个百户,我就去五军都督府查了查,让人誊录了一份给你。”
“别害怕,我让人抄了好几份,不会丢了的。”
何仪回过神来,想起方才穆清风就说过,这东西是他从五军都督府调出来的,还废了不少力气。
何仪又落下泪来。她蹙眉咽声问:“你调出这个,是不是——”
何仪话语被哽咽截断。她缓了缓才又说出话来,没开口就连连落泪:“你调这个,是不是——很麻烦?”
“小仪要听实话吗?”穆清风笑了。不等何仪回答,他温声开口:“五府的主官是左右都督,正一品,通常由超品的公侯伯出任。”
“他们地位尊崇,为的是守好军籍,不准旁人过问——”
“只有掌印都督能掌管军籍,旁的人,就算是兵部尚书,也丝毫不能查看。”
“莫说查看了,即便只是问一问能不能看,给皇帝知道了,这尚书都要上疏谢罪。”
“小仪觉得,我调它麻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