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说了多少遍了,您腿不好,别总跪在菩萨像前念经,”穆清风进了清宁宫就直奔小佛堂而去,果然在菩萨像前找到了跪在软垫上的穆太后。他几乎是强行将穆太后拉了起来:“姑姑,您再这么做,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治不好您的腿了。”
“你这孩子又胡说了,”穆太后被他拉着勉强站了起来,穆清风却跪下昂起了头,任由穆太后的两手来抚摸自己的面容。
穆太后枯瘦的手指不住发抖:“清风,你瘦了。”
“没有,我没瘦,您摸摸我胳膊,”说着穆清风站了起来,搀扶着穆太后坐到了椅子上:“姑姑,我这回来,是来和您告别的——我得去趟南京,约莫着一个月就能回来,您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是念经,太操劳了不好。”
“我闲着,念念经心里踏实,”穆太后眯眼望向穆清风的方向。她两手摸着穆清风的胳膊,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又要去南京?年前不是才去了甘肃一趟?皇帝怎么整天使唤你?”
穆清风一阵语塞。
他姑姑心思纯善,没什么城府,多少时候惹了人都还不知道。
不说别的,去年皇帝生母万太后闹着要过千秋节,可穆太后说国库空虚,后宫能省则省,自己以身作则地不过千秋节,当时就惹了万太后不悦;后来贵妃对皇后不敬,穆太后让贵妃给皇后做双鞋道歉,又惹了皇帝不快。
若非昔年先帝北狩之时,穆太后与先帝患难与共,因哀痛毁了一腿一目,如今万家又无人可用,他穆清风大权在握,只怕她少不了被人使绊子。
“……为陛下分忧,本就是我分内之事。”穆清风并没有将弯弯绕绕说出来,只从宫女手里接了茶递给穆太后。他笑:“姑姑爱佛经就让人替你读佛经,咱们听着就是;至于外头的事情,有侄儿在,姑姑莫要费心。”
穆太后没有接茶,只轻声叹息。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机变之人,时常惹了新帝不悦;可有些事情,不做又实在良心难安。
想了想,穆太后问:“好,我不操心;我就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先前你忙着给皇帝做事,现在西南都快平定了,你也该闲下来了吧?”
“你两位爹爹都为了先帝丧命,咱们穆家就剩下你一个孩子,要是……”
眼看穆太后又要落泪,穆清风忙道:“快了,我回来了就成婚。”
“那姑娘很好,为人心善踏实,她爹同我爹一样,都死在了为国尽忠的路上……总之,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想起何仪,穆清风不由微笑。
何仪生父是位百户,与成千上万的将士一起死在了已巳之变中,穆清风的父亲也不例外;当时穆家有二子,他是幼子的儿子,后来伯父去世,他就被过继给了伯父,可穆太后心中愧疚,想着让他兼祧两房,总说他两位爹爹,对婚嫁之事催得很紧。
“人品端正就好,”穆太后喜不自胜,几次笑出声来:“你这孩子,不声不响就把事情给办了——什么时候带她进宫给姑姑看看?正好,姑姑也送她一些东西。”
穆清风至今没有对何仪坦白身份,自然不敢带她来见姑姑,只道:“等我们有了孩子,一家人一块来拜见姑姑可好?”
穆太后说好:“等你们成婚的时候,姑姑给她添妆。”
穆清风自然顺着她的意思,又叮嘱好久才离了皇宫。
穆清风离开后的第三天,何仪总算物色到了心仪的房子,当即过去查看。
房牙子舌灿莲花:“姑娘瞧瞧这房子,里头有地砖、有青石板的小路,别说平时里,就算是下了雨、下了雪,往院子里走一趟,鞋袜也照样是干干净净的,院子里走过了直接进屋都不怕脏。”
说话间房牙子拉着何仪走到院子一角:“姑娘,你瞧,从这儿直接能看到皇宫上头翘起的飞檐,您就想想这有多近吧,刚好符合您的要求。”
何仪抬头望,气势恢宏的皇宫便直直压进了眼中,看得何仪心头一闷:“是挺好的,就是……”
何仪瞧着院子,捡了个最温柔的词汇:“瞧着这院子有点小,年头也久了。”
房牙子自然只说房子的优点,何仪却不能不在乎这房子的缺点。
这房子离皇宫近、方便穆清风当差不假,可这两进的院子属实太小了,以后添丁加口了可怎么办?
何况这院子还老旧。猛地一看,那铺了黑瓦的房顶都把房梁给压弯了,一眼瞧上去不是直线,反倒有一个向下的凹弧。
屋子里头也空荡荡的,只站着一位愁眉苦脸、素衣孝服的女主人。
虽说先前何仪在丰隆堂里看了家具,可到底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能用在房子上的钱就少了。
“哎哟,姑娘这叫什么话,老旧了刚好翻新的,实不相瞒,这户人家原先可了不得,人家可是跟着太宗爷迁都的时候过来的,所以才离皇宫这么近。”房牙子是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男人,他嘴比蜜甜:“姑娘,咱说句老实话,房子旧了可以翻新,家具没了可以再打,可离皇宫这么近的院子,那可以卖一个少一个,您要是想着图一个男人当差方便、飞黄腾达,没有比这套房子更合适的了。”
何仪叹了口气,又蹙眉看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