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笑着,穆清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又端起茶喝了一口:“杜祥,赶紧挑,挑完了有赏。”
“……”杜祥涨红着脸,不时指两只扇子,穆清风便让人把扇子拿走;如是反复,终于只剩下最后两只团扇。
一只绣着月白的兰花,一只绣着丁香色的鸢尾。
挑完了,穆清风爱惜地拿起扇子仔细观看,顺带将属下打发出去歇着。
次日穆清风难得闲了下来,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去集市上闲逛了——
虽说准备好了礼物,但织造局的太监会做事,礼盒清一色包裹着绸缎,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他要是拿这盒子包着送给了何仪,那他的身份估摸着就藏不住了。
穆清风没法子,只好去铺子里买几只团扇,用那盒子替换了装织造局团扇的盒子,这样既能送给何仪礼物,也不会让何仪对他的身份生疑。
南京人烟繁茂,穆清风在几家大铺子里逛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合适的团扇,当即买了团扇、抱着盒子回去了。
出铺子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穆清风觉出腹中饥饿来,便四下看了看,找到个卖梅花糕的小摊子。
梅花糕摊子前有好多人,穆清风也不心急,慢悠悠地排着队,不时察看周围的风土人情,想着回去讲给何仪听,忽地觉出了一道热切的目光。
穆清风颇有些无奈——估摸着又是哪位大员想见他了吧。他今日穿着私服,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盯上他的。想着已经轮到了穆清风,穆清风买了些梅花糕。他吃着梅花糕四处查看,等吃完了梅花糕,也确定好甩开那人的路径了。
穆清风拔腿离开,不想那人死死缠着,穆清风走了许久都没甩开他,只好走到个僻静的小巷子里,方才道:“阁下可以出来了——谁让你来的?”
不远处一阵窸窣声,渐渐走出了一个弓着背的老人。他头发乱糟糟的,手脚瘦弱伶仃得像柴火。他声音嘶哑:“您是——宫里派来的上差吧?!”
穆清风有些惊讶。虽说一早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这人绝不是哪位大员派出来请他的,应该是前来伸冤的老者。想来,是前几日自己旁听姜荣断案,给这人看见了吧。
既然是百姓,穆清风的态度便和缓下来了。他走过去扶着对方:“老人家,倘若有冤屈,你去找姜荣姜府尹,他一定会给您伸冤的。”
“上差!”老人落下两行浊泪,拽着穆清风的手直直跪下:“求上差为我女儿伸冤!”
“老人家!”穆清风抬手就要将他拉起来,不想老者力气好大,他只得弯腰:“去找——”
“姜荣不敢!”老人哭得鼻涕流到了嘴上,他却毫无察觉,只望着穆清风痛哭:“上差,小人要告王冠勾结武宁伯公子,强逼女子堕胎,以小儿血肉炼长生药!”
穆清风眉头深深折起。他蹲下身来,望着老者沉声发问:“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人直直望着穆清风的眼睛:“我知道,我女儿就这么死的……我死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穆清风站了起来,冷眼望着跪地痛哭的老者。
民告官何其困难,若无必要,百姓哪里会状告伯府公子?他说姜荣不敢,又知道自己是宫里派来的人,想必看了自己许久……
而昨夜,姜荣也提到了这个王冠……
穆清风已然信了八分。他道:“跟我回去。若事态属实,我定然会给你个交代。”
“你的意思是,确有此事?”穆清风头一次恨得想杀人:“给女孩儿吃堕胎药,再用婴儿做延命剂?!”
姜荣神色悲戚:“是。延命剂……就是婴儿骨头磨成的粉;除开自己养的小妾,他还向稳婆买婴儿……”
“为何不早说?!”穆清风忍无可忍地拽住姜荣衣领,姜荣别过脸,一眨眼落下滴泪来:“昨夜,穆指挥说,说不准我害了王冠性命,我一时间不清楚穆指挥是否清楚此事。”
穆清风恨恨松开了姜荣,姜荣垂头满脸愧疚。
官商勾结、私养妻妾是何等正常的事情?倘若只是如此,姜荣又何必特意提到王冠?
只是王冠搜罗了一批妖道,拿婴儿血肉做长生不老药的原料;姜荣就算再懦弱圆滑,也不能对此事视而不见;偏偏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应天府尹,即便有人告到了门前,他也不敢受理这案子。
先前他拿定国公的案子试探穆清风,见穆清风确实为百姓伸冤,便动了心思,想把这事告诉穆清风;偏偏穆清风要他不准害王冠,他又记得穆清风幼时曾大病一场,一时间拿不准穆清风是否参与其中,这件事便搁置下来的。
此番若不是老者为女儿奔走,想必这事就瞒过去了。
“此事丧尽天良,属实骇人听闻。”穆清风尽量冷静下来,可想杀人的怒火扑之不灭。他冷眼望着姜荣:“我已经让人将王冠拿了,等会儿审了、写了供状,我立刻给陛下上疏,将这人槛送京师、凌迟示众!”
姜荣胸膛微微起伏,忽觉穆清风到了身前。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就要后退,却被穆清风摁住了手腕。
穆清风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但你要告诉我,除了周珪,还有谁吃了这丧尽天良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