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尼看着月光下的埃恩克，少年的脸上沾染血沫，手臂和袖口处也被染红，血腥气息在空气中扩散。
阿兰尼小声喃喃：“这是他抢别人的钱，我不能拿……”
埃恩克冷声道：“他也抢了你的，这些就是给你的补偿了。”
见阿兰尼一动不动，看起来是吓坏了，埃恩克无所谓地说：“怕什么？人是我杀的，清算不到你头上。”
他随手擦擦脸上的血渍，没有多余的表情。
阿兰尼问：“尸体……怎么办呢？”
“不用管，他得罪的人多了，谁知道是我做的。说不准被他欺负的人路过，还要踢他两脚。”
过了好一会儿，阿兰尼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一点，他扶着大树慢吞吞站起身，两条腿止不住地抖，像两根风中摇曳的枯枝。
“谢谢你，埃恩克，谢谢你保护我。”
他惧怕血腥，认为朋友的报复方式过于残忍，可说到底，埃恩克替他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我不是保护你，那本来就是我哥哥的钱，我哥哥在冰甲卫工作不容易，怎么能让他的钱落入这种畜生手里。”
阿兰尼盯着手里的钱袋，腼腆一笑，“可你还是把钱给我了，谢谢你。”
“要谢就谢我大哥吧。”
不知道为什么，埃恩克不喜欢阿兰尼把自己当恩人似的感谢，这些话骗骗霍索修斯就行了。
阿兰尼犹豫片刻，取出巴洛钱袋里的铜币，破旧的袋子扔掉，钱币放在胸口处，和埃恩克给的贴在一块。
收好东西，他又问：“埃恩克，那你接下来干什么？”
“我穿的是黑衣服，身上的血迹应该不明显吧？”埃恩克说着嗅嗅染血的袖口，勾起一个柔和的笑容，“我要去店铺为王子殿下买一罐新鲜蜂蜜，弄些蜜水给他调养身体。”
阿兰尼的手指攥着衣角，请求道：“……亲爱的朋友，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埃恩克拧着眉头：“给你点好颜色你还要开染坊了？没长腿吗。”
“我太害怕了……”阿兰尼指了指不远处的尸体，“我父亲曾告诉我，人在死掉以后的十二个小时里，灵魂会在尸体旁边飘荡，如果死得很惨，冤魂还会趴在仇人的背上，来向他索命……”
“假的，根本没有鬼魂一说。就算是真的，他敢来找我，我就再杀他一次，那种废物变成鬼不还是废物么。”
“可我不敢呀，求求你了，我会在殿下面前说你的好话……”
埃恩克认为自己在王子面前树立的形象根深蒂固，不再需要反复渲染了。
可提到霍索修斯，他紧皱的眉头还是舒展开来。这个礼拜六，连日忙碌的王子便能抽出时间与他约会，繁华的街道上人满为患，没人认识戴上面具的他们，他可以拉着霍索修斯的手像普通情侣一般尽情玩闹……
“我最近心情很好，最后帮你一次。”埃恩克道，“带路。”
他和阿兰尼认识多年，竟没有一次去过他的家——只知道大概的方向，也没有见过那位经常被阿兰尼挂在嘴边的父亲。
“一直直走，第一个岔路向左拐弯，再直走就到了。”阿兰尼摸摸颤抖的腿，又朝地面跺了两下活动筋骨，“你先走吧。”
路过巴洛尸体时，埃恩克重重踹了他一脚，仿佛挑衅他的鬼魂似的，吓得身后的阿兰尼一哆嗦。
今晚的月光带着清冽的寒意，田野浸在一片素白的冷寂里。寒风吹过，两侧的树影婆娑。
两人走了一段路。埃恩克双手放在口袋里，步子迈得重，脚下哒哒哒的声音回荡。他走得很快，没在乎身后的人是否跟上。
远处隐隐可以看见灯火，即将来到人们居住的村庄。
跟在他身后的阿兰尼忽然停下脚步，喊他：“埃恩克。”
声音有些远，阿兰尼被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埃恩克回头，今晚阿兰尼格外啰嗦，他现在有些烦了，“干什么。”
阿兰尼郑重其事地说：“埃恩克，你现在超过温斯顿，成为我最好的朋友了！”
“温斯顿是谁？”
“是我邻居家的狗。”
埃恩克白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以前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条狗？”
“温斯顿可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它最勇敢，最聪明了！每次我家来了盗贼，它就狂吠提醒我，连我耳背的老父亲都能被它叫醒。清闲的时候，它喜欢跑到我家陪我的父亲解闷，简直像我们家的小狗一样！”
阿兰尼越说越激动，脸上还浮现出莫名的红晕。
“你磨坊的朋友呢？阿兰尼，你不是最喜欢和身边人交朋友了么，那以前最好的朋友为什么是条狗？”
“磨坊的朋友只是表面上的，他们平常或许和我说说话，等我遇见麻烦就抛弃我不管了。我也不能一个人孤零零的，便同他们交了朋友。可我心里知道的，倘若我父亲突然犯病，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支付医疗费用；我被人欺负，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不能怪他们，谁叫我就是一个没本事的人……”
阿兰尼看着他，眸光闪动，“我心中真正的朋友，是共同度过苦难，愿意在需要时刻帮助我的人！埃恩克，谢谢你一次又一次为我出头，我很感动，现在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兰尼激情澎湃，埃恩克面无表情。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曾“一次又一次”为这个傻家伙出过头。
阿兰尼自顾自地说着：“其实，埃恩克，我真的很崇拜你，我想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这样就没人能欺负我了……”
埃恩克懒得同他说话，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还快。
“你等等我呀，我最好的朋友……”
阿兰尼小跑跟上，嘴里喘着粗气，“虽然你的嘴巴说话难听，但我知道你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你也很渴望、很珍视我们的友谊！以前教我幻术时，你总是骂我笨，可恳求你你还是愿意一遍又一遍教我，你说我没天赋，我不该当成贬低嘲讽，那确实是事实。
“我想，我想你的大哥二哥对我那么好，也有一点你的意思吧，你默许了他们对我的关照和资助。我知道啦，你以前没有朋友，不擅长与人交流才会如此，嘿嘿嘿，埃恩克，谢谢你……”
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在阿兰尼眼里竟然成为绝世好人了。
埃恩克一阵无语，反驳道：“你想多了，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我大哥那里看看脑子。”
阿兰尼握紧拳头，对着空气一顿比划。埃恩克猜想他是想使用幻术展示一下，但是太激动什么都没有变幻出来。
“友情，这就是友情的力量！你看，你送我回家，我都不害怕巴洛的鬼魂了！”
“……”
“怎么不说话，嘿嘿嘿嘿，你肯定是害羞了。你总是这样，嘴巴是刀子做的，却有一颗对待亲人朋友柔软的心。就像刚刚骂我蠢，却还愿意送我回家。”
“……”
埃恩克生平第一次得到如此评价，此前霍索修斯也只是夸他善良而已。
阿兰尼把手搭在埃恩克的肩膀上，抹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太感动了，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今晚我才真正了解你，以前我总认为你真的看不起我呢。”
“……”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阿兰尼的家。
地方如埃恩克想象的一般破旧，大厅堆满杂物，几乎没有落脚休息的地方。阿兰尼的父亲躺在房中，盖着棉被睡了，露出的一半面容苍老，鼻中发出轻轻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