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夜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轻微的颤抖。
“我送你去医院。”黎明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强硬和担忧。
“不用。”顾夜想挣脱,但黎明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
“必须去!”黎明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你刚才在考场……你差点……”
你差点倒下去。这句话黎明没有说出口,但顾夜显然明白。
顾夜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黎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焦急、担忧,甚至还有一丝……心疼。他眼底的抗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妥协的疲惫。
“……随便你。”他闭上眼,哑声道。
黎明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顾夜塞进了后座。报了附近医院的地址后,车厢里陷入一片沉默。
顾夜一直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头紧锁,像是在极力对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痛苦。黎明坐在他旁边,紧张地看着他,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竞赛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他只知道,旁边这个人,正在承受着他无法想象的痛苦。
到了医院,挂号,急诊。医生询问病情时,顾夜只是简略地说“头痛,很久了,今天加重”。医生安排去做CT检查。
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两人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彼此心头。
“那道题,”顾夜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最后,做出来了吗?”
黎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竞赛最后那道题。他点点头:“嗯,做出来了。多亏……”他想说“多亏你”,但看着顾夜此刻的样子,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顾夜似乎笑了笑,很淡,几乎看不见。“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顾夜看着对面洁白的墙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黎明说: “有时候,脑子清醒得可怕,什么都看得透。有时候,又像有根棍子在里面搅,什么都想不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很烦。”
这是顾夜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描述他的痛苦。
黎明的心狠狠一颤。他转过头,看着顾夜低垂的侧脸,那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无比脆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盖在顾夜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顾夜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黎明的手心很暖,而顾夜的手背一片冰凉。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在两个少年都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此刻,这个触碰,像黑暗中微弱却执着的星火,试图驱散那无边的寒意。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医生看着CT片子,眉头微蹙。
“目前看,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病变。”医生的话让黎明稍微松了口气,“但是,这种长期、剧烈的头痛,尤其是年轻人,需要高度警惕。可能是血管性、神经性的,也可能是更复杂的原因。建议你们去大医院的神经内科,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比如核磁共振。”
医生开了些缓解症状的药,嘱咐多休息,避免劳累和精神紧张。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昏暗。两人并排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刚才在医院的短暂触碰,像一道无形的桥梁,架设在了两人之间,但也带来了某种不知所措。
“今天……谢谢。”顾夜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但少了几分冷硬。
“没什么。”黎明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以前,都这么忍着吗?”
顾夜沉默地走了一段,才淡淡地说:“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让黎明心里泛起细密的疼。他无法想象,这种随时可能爆发的痛苦,是如何伴随着他度过日常的。
“以后……能不能别硬撑?”黎明停下脚步,看着顾夜,眼神认真,“至少……可以告诉我。”
顾夜也停下脚步,回望着他。街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他看了黎明很久,久到黎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消散在晚风里,但黎明听到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肩坐在后排。顾夜靠着车窗,似乎是药效上来了,也可能是太疲惫,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的头,无意识地,一点点歪向了黎明的肩膀。
黎明身体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夜头发柔软的触感,和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车厢颠簸,顾夜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他的肩头,一种混杂着心疼、紧张、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的情绪,充斥了黎明的胸腔。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顾夜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也微微偏过头,脸颊几乎要触碰到顾夜柔软的发丝,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飞速后退。车厢内,两个少年依偎在一起,像两株在风雨中悄然靠近的植物,籍由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对抗着各自世界里,那片庞大而无形的黑暗。
咫尺之间,他们仿佛触碰到了彼此的灵魂。天涯之远,那未知的命运,依旧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