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岚却面不改色道:“前辈,那位温仙君似乎不大喜欢我,我还是更想和前辈走在一起。”
走在前面的温珏:“……”
风澈:“……”
这个理由,竟让他一时无法反驳。
他还想再说什么,风岚又轻晃了晃手里的铃铛,道:“我绝无恶意,亦不会做出背后偷袭之事,请前辈放心。”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风澈再不同意,倒好像是信不过他一样,于是没再坚持,三人便这样走进了雾气弥漫的树林。
四下里阴风阵阵,吹得人汗毛倒竖,浓雾之中,只能看到模糊的树影朝人撞来,如同海市蜃楼。走了一段路后,风澈觉得有些无聊,便又开始没话找话。他扯了扯手中铃铛,笑眯眯问:“小岚,害怕吗?”
身后红线传来细微的震动,是风岚也摇响了铃铛作为回应。隔着雾气,少年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更加低沉了些:“不怕。”
风澈又摇了摇铃铛,问:“这里到处都是雾,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是不是还挺好玩的?”
风岚似乎是笑了:“和前辈一起,自然是有趣的。”
“是吗?那你觉得是这里更好玩,还是魔界更好玩?”
风岚却不答反问道:“那前辈觉得呢?”
“我觉得啊……”
风澈才刚开口,就感觉到红线的前端被人拉紧了些,响了一路的铃铛声也终于停了片刻。前方传来温珏略显无奈的声音:“此处危机四伏,还是多留意些四周,先别说笑玩闹了。”
“嗐,我这不是怕你们无聊害怕吗?再说了,聊着天,要是人丢了,至少还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要是没人说话,连什么时候人丢了都不知道,那才可怕呢。是不是很有道理?”
然而,他这句话说完,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要是温珏没回他倒也罢了,可是居然连一向有问必答、从不让他的话落空的风岚也没吭声,这就很可疑了。风澈察觉到不对劲,再次拉了拉手中的红线,没想到他这轻轻一拉之下,却听一连串的“叮铃”声响起,那根红绳的前后两端竟被他拉了个空,就这样落在了地上!
风澈猛地停下了脚步,定睛一看,只见前方一步之外的那个“温珏”,俨然只剩下了一件飘在半空中的天青色衣袍;而回过头去,身后的“风岚”也只剩下一双踩在地上的皂色长靴,竟还在兀自往前走路,发出颇有节奏的脚步声。
这场景诡异至极,然而风澈只是微微一惊,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试着叫了几声那两人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明白事已至此,恐怕再大呼大叫也无法同那两人重新汇合,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继续往前走,看看那鬼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么想着,他像是什么都没发觉一般,继续跟着那件漂浮在半空中的天青色道袍往前走去。又在林中弯弯绕绕了一段路后,前方的雾气终于渐渐散开,隐约露出了一座林间小屋来。
走出雾气的那刻,又一阵阴风刮过,前方的道袍和后方的皂靴全都雾一般轻飘飘散在了风里。风澈没再管它们,径直朝着那座小屋走去。
小屋泥墙土瓦,门前挂着两串辣椒,屋前还用篱笆围出了一个小院子,乍一看上去,像是一户山野间的普通农家。
屋子正对着他的这一侧没有窗户,正前方和西侧各有一扇小门,全都虚掩着,没有上锁。风澈谨慎地走上前去,放出神识探查片刻,确认无人后,轻轻推开了正前方的那道房门。
“吱呀”一声,屋外的光线照进昏暗的屋子里,灰尘飞舞间,风澈隐约看到了几道红色的人影。
他心下一惊,方才放出神识时,明明探查到屋内没人!待定下神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东西,确实不是活人。
只是,不是活人,却比活人更加可怕。
——房门之后,赫然立着一整排木头雕成的人偶,全都身穿红衣,手持银剑,动作表情,栩栩如生。
看清那些人偶的那一瞬,风澈浑身的毛孔瞬间炸开,仿佛有千百只虫子顺着脊背爬上了头皮,惊得他一连退后了三步——
整整一屋人偶,从衣着相貌到每一根头发丝,就连眉眼间飒爽不羁的神情,都全然与他上辈子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当它们朝着门口“看”过来时,风澈仿佛同时与无数个自己,对上了目光。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种东西……?这些东西,是谁雕的……?
满屋人偶神态各异,动作姿势也各有不同,或醉卧花海,或一剑扶摇,几乎每一具,都能让人回想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前尘往事。
风澈立在门前,整个人仿佛从头到脚被浸泡在了一潭冰水之中,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在脑子里接连响起:崇拜的,仰慕的,恣意的,指责的,咒骂的,痛恨的……
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冷汗不断沿着额角落下,前尘如刃,撕扯得他胸口锐痛。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却从身后探过来,挡在了他的眼睛前。
“前辈,凝神。只是一堆木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