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头顶八方剑阵光芒大盛,一道光剑携万钧之势,不可阻挡地朝着风澈劈来!
这一剑的攻势与之前所有攻击全都不可同日而语,难以言喻的威压铺天盖地,几乎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间,风澈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假如给我一把剑。
这个念头冒出的那刻,他冥冥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然而那感应稍纵即逝,根本来不及捉住。
八方剑阵的第一剑已经劈到头顶,风澈咬破拇指,以最快的速度结了一个血阵,同时迅速撤身,想要找到任何一样能够暂作武器的东西。
但是没有。
目之所及,除了山岩碎石,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一手送出血阵,同时向后滚身,堪堪避开了那一剑的锋芒。第一剑以凌厉之势擦着他的前胸划过,顷刻间便将整片山岩削落,留下一道数米之深的可怖剑痕!
空气被挤压到极致,临时结出的血阵挡下了一部分威力,却依旧挡不住荡开的剑气。风澈后背猛地撞上山岩,只觉得喉间一甜,五脏六腑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根本没给他调整的时间,第二剑紧随其后,转瞬即至。
空间有限,这一次,风澈没能全然躲开。势不可挡的剑锋击穿了他左侧小臂,鲜血带着骨渣,喷洒在山崖上。
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
身上的血越流越多,脚下可以停留的地方也越来越小。此处是那鬼修的地盘,而风澈身上不但没有武器,连灵力都已经耗尽。
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仙君,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啦,怎么现在如此狼狈呀?”
少年充满恶意地声音从空中传来,风澈半跪在崖壁外一块凸出的山石上,捂住侧腹部被捅穿的那个窟窿,忽然抬起头,开口问道:“……小梧,是不是你?”
他的嗓音微哑,半空中,原本蓄势待发的第五剑忽地一滞。
风澈扶着山岩站起身,仰头看着八方剑阵中心的阵口,接着问:“你的师兄,是不是十年前,松枫涧的风澈?”
天地间忽而静默。
风澈闭了闭眼。
他完全无法形容自己此刻是怎样一种感受,就像是心头被人凿开了一个口子,不断有滚烫的血顺着那道口子往外流,叫他头晕目眩,四肢发寒。
他有太多话想要问,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死后的这十年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然而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天空中便猛然炸开一道惊雷!
雷光之下,一道全身裹满黑雾的身影踩在半空中,缓缓朝他走来。
少年鬼修收起了之前那副兴高采烈的语气,近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你怎么敢提我师兄的名讳?”
那语气里的疯狂和杀意全然不加掩饰,随着他手掌下压,蓄力多时的剑阵顷刻又连落了三剑!
电光石火间,风澈的手掌从山岩上移开,“锵!”的一声,第五剑落在他面前凭空出现的防护罩上,击出一片蛛裂!
那是他趁刚才拖延住的那一点时间,再次以鲜血绘制的防御阵。
仓促绘成的防御阵与第五剑同归于尽;而面对接下来那极其凶险的两剑,重伤至极的风澈竟抬起了手,妄图以肉身硬接!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硬接,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但是。
风澈仰起头,眼底锐光划过,神情轻狂。
既然是剑,接剑和挥剑,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
只见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握住了自半空贯下的剑光,那一刻,凝聚而成的剑气在他手中仿佛有了实体。白皙的掌心在剑气的冲击下血涌如注,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仿佛只是一拉,一化,一推,再回过神时,那通天贯地的一剑竟被他像挥剑一般,又从自己手中送了出去!
送出的第六剑与第七剑两两相撞,再次引发了一场地动山摇。银质面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裂音,风澈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崖壁才勉强站稳,再抬眼时,眼底却一片凌冽。
还剩最后一剑。
几步之外,少年鬼修先是沉默了几秒,接着忽然耸动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不断地拍着手:“精彩,实在精彩!能徒手接下八方剑阵一剑的人,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仙君啊仙君,我原本是想给你留个全尸的,但是现在,我改注意了!我实在是很欣赏你,所以决定要让你死得——嘣——轰轰烈烈!”
他的言行举止已经全然癫狂,风澈动了动嘴唇,想再说点什么,开口时,却先吐出了一大口血。
少年的目光越发亢奋起来,他们都很清楚,这最后一剑是剑阵八剑中最为强悍的一剑,以风澈现在这个浑身窟窿、吐血不止的状态,绝不可能再徒手接下!
无数道电光在头顶炸开,空气中尘埃震动,整片山谷都在那强悍的蓄力下簌簌发抖。
四下里静寂无声,风澈脚下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个落脚点,身下是山石坍塌震裂形成的万丈悬崖,他眼下没有灵剑,无法御剑飞行,一旦摔下去,便是尸骨无存。
而最后一剑,便在此刻落了下来。
雪白的剑光照亮一方天地,远处似乎传来了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应该是风岚冲破了禁制,正在拼了命地往这边赶。
但风澈知道,来不及了。
哪怕他能活着接下这一剑,身下这块落脚的山石也必然接不住这一剑带来的冲击。
他咳出一口带着碎肉残渣的鲜血,神色间隐隐有两分孤注一掷的疯狂。在最后一剑落到面前的前一刻,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而后,纵身一跃!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身体腾空的瞬间,他再一次忍不住想。
——假如此刻,我手中有一把剑。
他是剑修,上辈子已将手中的剑练到登峰造极,只要给他一把剑,这世上便再没有他所不能及之处。
像是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先前冥冥中闪现过一次的奇妙感应再一次复现,不同的是,这一次,这种感应要比之前强烈得多。
风澈目光倏地一凝。
那是……
那是……!
剑修与自己的灵剑神魂中的感应绝不会出错,疾速的下坠中,风澈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无数难以言喻的纷杂情绪堵在喉口,他张了张嘴,却只品出了舌尖缕缕血丝的咸涩。
他原本只是被逼至绝境,不得不放手一搏,却不曾想,竟真的赌赢了。
耳畔传来风岚撕心裂肺的叫喊,猎猎风声中,风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轻声道:
“不问天,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