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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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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宁微岚目光闪动,再次抬起头来。风吹花起,少年目光落在花树之间,语气认真:“前辈说的,可是真的?”

“我乃堂堂花神,我说的话,自然是真的!”

宁微岚喉间滚过一声笑,低声应了句“好”。风澈晃了晃脚踝,衣摆上坠着的银穗子也跟着轻轻摇晃,发出一阵清脆空灵的声响。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在此刻,听到宁微岚挂在腰间的玉符震动起来。

仙盟四门每个门派的弟子腰间都挂有一个自家门派的玉符,既可做通行的令牌,又可用于传达门派内的各种消息,十分方便。眼下玉符震动,便是不墨川的人在召集门下弟子集合了。

风澈挑了下眉,道:“今日你们不墨川的人初到松枫涧来,想必还有很多杂事,快去吧。若是去晚了,小心挨罚。”

宁微岚点了点头,却并未急着走,而是在树下站定,静静抬眼。

风澈对上他的眼神,不由怔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的隐身术失效了,这少年定定看着的,就是自己的真身。

然而很快,对方便又垂下眼去,抬手行了一礼:“是,晚辈告辞。”

那道雪白的身影修长挺拔,向着远处的花海尽头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似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晚辈斗胆冒犯,敢问前辈……明日,我还能再来此处练剑么?”

那眼神十分真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看得风澈心下一软,立刻应道:“当然可以!”

宁微岚缓缓眨了下眼,又补充道:“晚辈的意思是……明日来,前辈,还会在此吗?”

明日,唔。

风澈大略想了一下,明日师叔似乎安排了一个什么清谈会,还有小师弟,先前已经答应了明日陪他练剑,对了,二师妹的刀也还没来得及修……

不重要,都是小事。

小师弟的剑和二师妹的刀都可以晚点再说,至于清谈会?无聊得要死,不去也罢。

他大手一挥,道:“我自然会在。不过你晚些来,我要多睡会儿,若是来早了,我起不来。”

毕竟今晚还约了柏初云喝酒。

宁微岚眼角向下一弯,应道:“好。那晚辈明日晚些再来应约。”

“也别太晚啊!我看像今日这个时候便很好。”

毕竟要是真回去得太晚,二师妹生气了可是会打人的。

宁微岚仰望着那株大海棠树,眼尾笑意愈深:“好,晚辈知道了。”

二人重又道过别,他走后没多久,花树下,便又走来了一道淡紫色的身影。

风澈百无聊赖地靠着树干,听到脚步声,撩开一只眼,道:“等你好半天了,可算来了?”

来者穿一袭暮山紫的长袍,外罩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如墨的长发半披半绾,动作间衣摆如行云款款。他的模样是一种叫人过目不忘的秾艳,右侧眼尾下还缀着一颗泪痣,好不风骚。

正是风澈的头号狐朋狗友,不墨川首徒,柏初云。

柏初云看着悠闲地躺在树上的风澈,笑了一声,道:“你自己翘了二门会面,跑到这偏僻地方来躲懒,还怪我来晚?真是好没道理。”

“这儿哪偏僻了?花开得这么热闹,多好的地方。”风澈从树上一跃而下,随手扫了扫身上的落花,上前一把搂住柏初云的肩膀,笑道,“我跟你说,我方才在这海棠树下,遇到了一个你们不墨川的弟子,天资卓越,有意思得很!”

“哦?”柏初云一挑眉,“我们不墨川还有能让你夸一声‘天资卓越’的弟子?我怎么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好像是叫,宁微岚。”

却没想到这个名字出口,柏初云身形一顿,连带着脸上神色也多了两分微妙。

风澈不由好奇:“怎么,你认得他?”

柏初云看着他,似乎有点意外:“难道在此之前,你并不认得他吗?”

风澈越听越觉得奇怪:“怎么,我该认得吗?”

柏初云“唔”了一声,想了想,又问:“你还记得两年前,宿川的一个村子里,曾有一个男人堕魔吗?”

“当然记得,”风澈点头道,“宿川灵江村。那个男人堕魔之后,一夜屠了全村五十六口人,这事当时不还是我去处理的吗?”

“这就对了。”柏初云道,“这个宁微岚……便是两年前,灵江村的幸存者。”

“幸存者?”风澈停下脚步,满脸的不可置信,“当时整个村子的活下来的人统共只剩十多个,每一个我都安顿了,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小孩啊?”

这一次,柏初云默了默,才低声道:“他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那个堕魔的男人的儿子。”

那个堕魔男人的儿子?

风澈皱了下眉。也就是说……

“当时你处理完灵江村的事后,来了一趟不墨川。你前脚刚走,那小孩后脚就拜入了山门,所以我一直以为他是你带去的,因为看中他的天赋,但又碍于他父亲的事,所以不好明说,也不好把他带回松枫涧。

“现在看来,想必是他怕被你发现,自己一路偷偷跟着你,上了不墨川。”

听到这里,风澈脚步彻底停下了,下意识就反问了一句:“怎么可能?”

问完,却又沉默了下去。

如果真如柏初云所说,宁微岚是当年灵江村的幸存者,且他前脚刚走,宁微岚后脚就拜进了山门,那么,似乎确实就只有柏初云说的这一种可能。

可是,宿川距不墨川,有足足近三百里。风澈是修仙之人,脚程自然比凡人快上许多;然而当时宁微岚不过是个凡人家的小孩,纵然天赋出众,但要如何才能一路跟着他上到不墨川?

他问:“两年前,那小孩几岁?”

柏初云道:“十三。”

十三岁。

风澈顿了顿,道:“我记得两年前我赶到灵江村的时候,到处都是残尸血迹。那个男人当时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彻底被杀欲所掌控,因此在找到那十余个幸存者时,我多少有些意外。

“但在解决掉那个堕魔的男人后,我在村中好几处地方发现了类似打斗的痕迹,似乎是有人在我赶到之前,一直在同那个男人周旋对抗。当时我问了几个幸存的村民,他们都支支吾吾答不上话,现在想来,当时和那个男人周旋对抗、给村民带来一线生机的,应该就是宁微岚。”

“居然还有这一茬,那他当时怎么不说呢?”柏初云有些意外,“当初他上山时,只坦白了他父亲的事,因为这个,山门差点没肯收他。后来还是师父看他天赋十分出众,人品又还算坦诚,这才松了口。如果他一早将这事也一同说出来,想要留下岂不是简单得多?”

“这么说来,这小孩还是个有傲骨的。不错不错,我喜欢。”风澈说到一半,想起什么,又问,“那什么,说到底,不论如何,当年毕竟是我杀死了他父亲。他对此,有没有什么怨恨?”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吧?否则的话,他也不会一路跟着你上了不墨川,还拜进了山门了。”

听柏初云这么说,风澈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又在对方肩膀上用力拍了拍,道:“说得有理。总之呢,我很看好这个小友,你平日里要是有空,多帮我照看着他点儿。”

柏初云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啧了一声:“这可是我们不墨川的人,还‘帮你照看着’?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别的门派的弟子这么上心,倒真让我对他有了点兴趣。

“对了,话说回来,这次仙盟大比,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风澈一口喝完酒壶里的酒,将空壶随手一抛,“我还需要准备吗?”

柏初云明显不是第一次见识他这幅嘚瑟样,早已习以为常:“少在这儿孔雀开屏了。我跟你说,这一次,辰霄阁可是有备而来。辰霄阁掌门唯一的儿子,辰霄阁首徒宋凌鹤,这个人,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宋凌鹤?”风澈想了想,道,“好像之前见过两次,跟辰霄阁那群丹修一样,是个喜欢拿鼻孔看人的玩意儿。”

“也不怪他喜欢拿鼻孔看人,毕竟辰霄阁一向有钱,当今仙盟盟主又出身他们门派,辰霄阁近两年越发势大。这个宋凌鹤不但是掌门独子,据说还是个仙道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他不傲谁傲?”

“百年一见的奇才又如何?”风澈不以为意地笑道,“他说他百年一见,我还说我是千年一见呢。”

“好好好,你千年一见,是天才中的天才。反正辰霄阁那边已经放出话了,说这次仙盟大比的魁首非宋凌鹤莫属,我呢,是等着看你打他们的脸了,不过我劝你也低调点儿,别整天跟只公鸡似的到处张扬,到时候你要是万一阴沟里翻船,以后出去可别说自己认识我。”

风澈斜眼瞅他:“你这只紫孔雀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都整天撩猫逗狗没个正形的,骚包。”

柏初云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埃,狐狸眼一弯:“那又如何?我可没说过我自己是千年一遇的天才,也没打算在仙盟大比上夺魁,不怕谁笑话。”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诨儿,走到半途,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道十分欢喜的声音:“风师兄!”

风澈转头看去,还没开口,就听身旁柏初云拖着调子道:“哎呀呀,明明我才是你的亲师兄,你怎么只叫他,不叫我?”

这弟子身穿一身不墨川校服,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模样俊俏周正,正是不墨川掌门的独子,柏初云的唯一的内门师弟,季明弦。

季明弦原本两眼发亮地看着风澈,听了柏初云的话,这才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道:“师兄。”

“嗯,乖。”柏初云眼尾向下一敛,越发显得眼下一颗泪痣妖娆。他看了看身旁的风澈,又问:“难道我长得没有你风师兄好看吗?为什么你这么喜欢他,却总不待见我?”

风澈得意道:“自然是因为我格外英俊不凡,剑法卓绝。”

季明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眼巴巴问:“那个,风师兄,我近来新练了一套剑法,你剑法独绝,有空的时候,能不能为我指点一二?”

风澈一口应下:“没问题!我每日巳时会在松雪台练一个时辰的剑,还和以前一样,你得空时来找我就行。”

季明弦喜不自胜,连道了好几句“多谢”,一旁的柏初云叹了口气,酸溜溜道:“小弦,明明我才是你的师兄,你当着我的面让别人指点,真不怕我伤心呀?”

季明弦耳廓微红,嘀咕道:“你又不用剑,真要打起来,还得靠我保护你呢……对了,都这个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去喝酒。”柏初云笑眯眯地凑近了些,“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啊?”

他宽大的衣摆扫过季明弦的手背,季明弦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浑身的毛瞬间炸开了:“我才不去!不对,你怎么又偷溜下山去喝酒!”

“是你风师兄主动请我去的,我哪有不去的道理?”柏初云眨了一下左眼,眼中的促狭之意越深,“你真不跟我们去呀?天香楼的姑娘可漂亮了,你不想见识见识?”

“我……你!”季明弦瞪着他,耳根到脸颊烧成一片,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修仙之人理当清心寡欲,远离红尘,你,你怎么能……!”

见他这副模样,柏初云和风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狂笑。

柏初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风澈更是恨不能在地上打两个滚,季明弦心知自己被戏弄了,跺了跺脚,恼羞成怒地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到那两人毫无收敛的笑声。

这天夜里,风澈与柏初云喝酒谈天,在山下鬼混到半夜才回。于是第二天早上,他理所应当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虽然起晚了,但剑还是要练的;练完剑,又遇上周应梧缠着他指点剑法,因此等他到云生结海楼时,已经比昨日晚了一个多时辰。

远远地,他便看见宁微岚负剑站在树下,微垂着眼,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他赶忙捏了个隐身诀,轻巧地跃上了树,开口道:“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

树干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抖动,坠下一阵花雨。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第一瞬,宁微岚就倏地抬起头来,一双黑沉的眼睛微微发亮:“前辈……?”

“是我是我,真不好意思啊,今天那什么,睡过了,哈哈。你等很久了吧?”

宁微岚摇了摇头,轻笑道:“不久,我也刚到。前辈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会来。对了,你今天怎么没练剑?”

宁微岚低下头,低声道:“先前自己练了一阵,但总是心浮气躁,练得不好,索性就先不练了。不过,既然前辈来了,便可以继续练了。”

闻言,风澈随口笑道:“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因为我没来才心浮气躁的一样。行,你练吧,我看着你。”

宁微岚便应了一声,又开始练昨天那套“天下皆白”。

春日里,花树下,少年白衣翩迁,动作优美流畅,十分赏心悦目。

一套剑法练完,他仰起头,似乎有点失落地问:“前辈今日……不陪我一起练吗?”

风澈一愣,笑问道:“你很想让我陪你练吗?”

他本是以为这位小朋友脸皮薄,所以故意调笑一句,却没想宁微岚仰着头,再一次精准无比地对上了他的视线,认真道:“嗯,晚辈很想。”

碎金般的光点穿过满树繁花,落在少年的脸上,似一尾尾小小的游鱼。风澈无端晃了一下神,接着低笑了一声,信手一挥,长风便卷起满地落花,再次汇聚成了昨日的人影模样。

风动,花动,衣带飘动。

伪装成花神的松枫涧首徒与藉藉无名不墨川外门弟子,隔着一棵大海棠树,于暮春三月中,织出了一片熠熠的剑影。

这日风澈一直陪宁微岚练到日影西斜、天色昏黄,宁微岚不得不回弟子殿集合才作罢。离开前,宁微岚仰起头,问:“前辈,明日,我还可以再来吗?”

风澈倚着树干,笑道:“当然可以。如果你想,你以后日日都可以来。”

宁微岚立刻脱口而出:“真的吗?”

“这有什么假的?我一个人待着还无聊呢。”风澈轻晃了一下树梢,语气里带着点松散的笑意,“明天见。”

少年眼角眉梢漾开一片难得不那么稳重的笑意:“嗯!明天见!”

于是,自这日起,宁微岚每日午后都会至此赴约;而风澈也习惯了倚在花树间,纵一缕风,陪他练剑。

海棠花树下,不知不觉间多了一道花瓣凝成的人影共白衣起舞,虔诚的少年与惊才绝艳的花神,自此好像多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直到数日后的某一天。

这天风澈有事耽误,来得晚了些,还没走到海棠树下,远远就听见了前方传来争执之声。几个身穿不墨川校服的人将宁微岚围在中间,为首的那个冷笑一声,道:“看,我就说吧,这个小子每日都偷偷跑到这个地方来练剑,定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在不墨川的时候就整日里行为古怪,阴冷孤僻;如今到了松枫涧,更是鬼鬼祟祟,行踪可疑,整日跑到这种偏远的地方来,也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

“嗐,我估计啊,人家是心高气傲,偷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邪禁术,想着在仙盟大比上一鸣惊人呢!”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传来一片夸张至极的吸气声。宁微岚站在原地,神色淡漠道:“我没有。请你们离开。”

“你说没有就没有啊!而且我们凭什么要离开,这是你家的地盘啊?”

“就是,再说要是我们离开了,谁知道你会在这练什么邪术?”

“哼,依我看,他和他那个堕魔的父亲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咱们山门就不该收下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造谣造得肆无忌惮。宁微岚剑锋微微出鞘,重复道:“请你们离开。”

“哎呀哎呀,好可怕,他要拔剑杀人了!”

“魔头的儿子果然也是魔头,他这是也要滥杀无辜了!”

“怕什么,他敢吗?!这里可是松枫涧的地盘,当时年风师兄忙于安置幸存村民,顾不上杀他,这才让他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他要是敢在这儿闹事,看风师兄还会不会饶了他!”

话音未落,一阵剑音鸣啸,宁微岚手中长剑骤然划出一道银光!

冷银色的剑锋直直朝着方才出言不逊的人而去,这一剑太快,太利,在场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全都被震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划破那人脸侧的前一瞬,一阵风却卷着落花,春风化雨般,轻飘飘将他这一剑挡了回去。

“小岚,别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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