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和意识在那个雪夜里都是模糊而混乱的,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记不太清这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身上最后一点力气被挤尽、栽倒在雪地里时,抬起头,隐约看到天边泛起了光亮。
雪似乎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一层一层落在他的身上,盖过疮痍的大地和不堪的血肉。
他竭力睁大眼睛,在那光亮尽头,看到了一抹晃眼的红。
剑光闪过,黑红的血泼洒在雪地上。
……在他被堕魔的男人吃掉之前,比十殿阎罗更先到的,是从山上下凡的神仙。
“呀,这儿怎么还有个小孩?”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的额头,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体一轻,似乎整个人都被从雪里抱了出来。
暖热的体温和浅淡的海棠花香一同将他包裹,冲散了浓郁的血腥气。对方也不嫌弃他身上又臭又脏,就这么抱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你是谁家的小孩,父母还活着吗?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点儿衣裳,还偏偏遇上了这事儿,命可真大。”
那声音一边说,一边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丝丝缕缕的甜味在舌尖漾开,十三岁的宁微岚抬起头,极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模糊的视线中,却只看到了一串那人头发上垂下的银穗子。
穿过死亡与尸骸,于风雪之中,叮铃铃,叮铃铃。
山上来的神仙把他就近安置在了一个屋子里,燃起一盆火,对他说:“坏人已经被我解决了,你别害怕,先在这里乖乖等我。我去找找村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他点了点头,却在对方回来找他的时候,偷偷躲进了灶台后米缸的夹层里。
……他本不知道什么是苦,直到第一次吃到了甜。
就像他本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犹如天堑,直到见到过那一袭红衣。
他只是个脏兮兮、臭烘烘,也许身上还带着病的,没人要的小崽子,活着或是死了,原本也没太大区别。
却因为一个突然到来的人,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忐忑不安、自惭形秽。
他躲在狭小的米缸里,透过一条破缝往外看,看着山上来的神仙里里外外找了他一通,最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可是,就在那道大红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时,他那颗干涸坏死已久的心里,却突然挣出了一股巨大的不甘与妄念——
他想要让自己看上去干净一点,体面一点,想要不再这样卑贱地苟延残喘、麻木不仁,想要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个人面前,看清楚那张被大雪模糊的脸。
烂命一条,也想为光热搏上一次。
所以,在那个骤雪初霁的午后,那个破破烂烂的凡人小孩,最终跌跌撞撞地跟上了那道大红色的身影。
仙人的脚程比他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半大孩子快上太多,他跟在那道身影后,穿过村庄、旷野与人群,跟丢过不知道多少次;既怕被对方发现,心底最深处,却又隐隐渴望着被对方发现。
他跟着那人走过他从未见识过的繁华街道,拣食被扔在街边的破烂果子、残羹剩饭勉强果腹。一双本就破旧的草鞋几乎走烂,终于见识到了传闻中的仙山。
仙山高可通天,一眼望不到顶。山上终年积雪,白茫茫一片。
他没有护体的灵力,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其实是很容易摔的。
但他并不怕摔。
他在雪地里摔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次爬起来,伤口被冻上了,也不觉得疼,最后终于远远缀着风雪里的那一点红,踏入了仙山的山门。
可直到焚过香,叩过首,受过戒,正式拜入山门后,他才知道。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位爱穿大红色衣服的仙人,姓风名澈,是仙盟四门之首——松枫涧的首徒。
他一路坎坷拜入的师门不墨川,从来都不是神仙所在的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