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诡异的沉默。
“说啊,怎么不说了?”仿佛能掀开面皮看破人心一般,林黛玉抿着唇,眼底带着三分讥笑六分凉薄还有一分狡黠。看着黛玉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心道不妙:得,她虽嘴上不说,心底却是还怨我呢。
也对,这事儿放到谁身上,都会生怨。人家穆桂英,穆柯寨寨主之女,有爹疼,有朋友,有寨民追随,有自己的事业……她原本就拥有世人所艳羡的一切,若不是因为我的一己私欲,也不会被动离家,来到这全然陌生的世界,披着他人的面皮,替我尝试一时兴起的想法。我赧然,【对不起。】
诚恳的道歉听在黛玉耳朵里。她掀开眼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那眼神在说:“呦呵,道啥歉啊~你有啥好对不起我的嘞~”眉目流转之间,全是阴阳怪气。
自知有错,我自然不会嘴硬。当即滑跪:【你来到这里都是因着我的缘故,是我破坏了你的安稳人生,你再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我既然有错,自然应当道歉。】
林黛玉满意地点了点头,赏了我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
我心头一喜,再接再厉,【我有事儿存心瞒着你,话里话外的难免语焉不详出纰漏,这也是我不对,是我没有与你坦诚。
可我隐下一些事儿不提是有正当理由的。你看,连你突然便魂穿到百年后这样的奇事儿都会发生,若是我看的书中所写与后来发生的事情有所出入呢?原本的恶人其实是善人,原本的善人是恶人呢?
若我空口白牙无的放矢,连累了你的判断,岂不是害了你吗?】
她嘴角一歪,有些讥讽地瞧了瞧静静地躺在林如海桌案上的信件,随后看了看我:那他呢?
林如海桌面上写的信的内容我自然知晓,左不过是写给贾政的信,不外乎贾雨村“学识如何如何渊博”、“人品多么多么好”云云。至于贾雨村此人……我嗓子发紧,语调也从一开始的小意讨好转变为十分严肃,【贾雨村此人与旁的不同。】我一字一顿道:【他就是个十足十的伪君子,真小人。】
林黛玉瘪了瘪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感受到怀中毛茸茸的脑袋一晃一晃地顶着自己的下巴,沉浸在思绪中的林如海回过神来,默默地叹了口气,随后低头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林黛玉仰头童真地笑了笑,随后捂着肚子,稚孩般地撒娇道:“是呢爹爹,女儿的肚子在叫~”
看着女儿无邪的小脸,想着阴阳两隔的夫人美丽恬静的面庞,再往深了,便是父祖的谆谆教诲……林如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念头。他一定不能被那群蛀虫打倒,也绝对不能被陛下舍弃。为了女儿,为了林家嫡系几代人的耕耘,他必须变得更坚强。
心中念头迭起,面上却保持着一贯的沉稳。林如海撑着站起,又扶起女儿,细心地为她掸去衣裙上沾染的灰尘,朝着雕花木门外扬声道:“来人,叫小厨房准备午膳,我和小姐在正堂用膳。对了,先让人送来几份儿点心到书房来。”看着女儿的小脸,林如海心头一软。
“好孩子,为父见你今日言行举止,心知你已然在父亲母亲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成长,初现峥嵘之色。父亲很欣慰,也为你高兴。父亲虽觉得赴京去到你外祖家,于你日后的名声而言有所助益,但你既然已经有了主意,为父也不勉强。只是……”他瞧着林黛玉,沉吟片刻,说:“只是你得自己去同外祖派来的嬷嬷说,你自己是何想法。”
他已经年过四十,日后怕是没那个老来得子的福气,膝下虽唯有一女,怎奈何林如海想着自己总是不能为女儿周全一世,倒不如趁着自己如今有余力为她托底,让她尽早地接触世家间的事务往来。这次虽不在他计划之内,但能以此来掂一掂女儿的成色,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若黛玉能有勇气且条理分明地辞别荣府来的几个老妇人,那他便同意让黛玉留在淮扬;若不能,左不过是他将人打发了去,再写一封信件交给岳母亲启,便也就是了。至于强行送女儿走?呵呵,不存在的。
听到林如海的“要求”,林黛玉在心底为林如海的人物画像添上一笔:老谋深算,喜欢称量人物。
面上确实维持着天真之色,软软糯糯地应声道:“爹爹,是真的嘛~那真是太好啦!”细细的嗓子无需可以便能讲出娇软的语气,再加上对林如海移情(林黛玉在面对林如海的时候,尤其是把自己当做女儿对父亲卖萌的时候,总是刻意地将林如海带代入成穆羽,不然她笑不出来),这份七分真情流露、三分靠演技的娇娇女儿形象落在林如海眼中,十成十地拿捏了老父亲的冷酷心脏。
林如海:天啊!我的女儿真是太可爱了(女儿奴预警)!
恰在此时,厨房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