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护转过身,面露不解。
“学生冒昧。请问,我能看看这把刀吗?”见崔护定定地瞧着自己,林黛玉垂了垂眸子,羞赧地补充道:“只是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书上见到过似的……”
他心里虽然不解,但也没多想,很麻利地便将背上的刀鞘取下,一手握着龙首含珠造型的刀柄,一手拽着蒙在刀鞘外的布包,将这一柄传承了几代的宝刀完整地展示开来。褪色的朱红素绳在空气中调皮地打转儿,崔护将这柄长达三尺有余的军刀递到学生眼前。
黄铜鎏金錾云龙纹刀镡沐浴在日光下,不似那些轻飘飘的遇到光便会散着寒芒的花架子,古朴的冶炼精钢在光下没有丝毫的反射,正如它的主人一般,是国家沉默的、忠实的、可靠的、坚不可摧的卫盾。
林黛玉(穆桂英版本)努力地压抑着心头的悸动。她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扑上去仔细观看欣赏的心绪。
“试试看,大约三斤多。”你能拿得动。
崔护延续着一贯的风格,言简意赅。
黛玉眼中的热切是藏不住的。她咽了咽唾沫,挽起袖子尤嫌不够,伸手前还将手心中激动的薄汗擦在身侧,准备仪式做好,她才将这件“梦中情兵”接到手中。
哎呀,好重。
见她对祖辈传下来的兵器是这般热情,再想想她今早出人意料的表现(指她没有迟到喊累,崔护来之前是真觉得这个学生不好教),不得不说,作为她的武学师父,崔护觉得很欣慰。
他本是正六品百户,在南直隶抗倭时立过战功;他的祖上更是以军伍起家,祖辈跟着太祖皇帝一路南下打过来的,后来在淮扬安了家。这把军刀,就是太祖皇帝赏给跟随靖难起事的将士的。
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他也不会来林府教一位女学生。
好在,好在……崔护心道,见了学生的品性,便也不算辱没了他。
粗人武夫,也有自己的傲骨。
林黛玉哪儿有时间分析他想啥啊,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一句话:
太太太——太漂亮了!
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刀!
想要!
这就不得不提及宋明冶钢法的“进化”。
宋时军伍冶钢采用的是最先进的“灌钢法”(对当时而言),即:将生铁和熟铁(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铁陷其间,封泥炼之,锻令相入,谓之‘团钢’《梦溪笔谈》)捆绑在一起加热,生铁先熔化并灌淋到熟铁上,通过碳扩散得到性能优良的钢。
到了明朝,聪明机智的匠人则是在前人的方法上做了改动,衍生出一种名为“苏钢法”的锻钢手法:人工钳住并转动生铁料,将其放在炉口加热,使熔化的生铁液均匀滴到熟铁条上,再进行锻打。
因为苏钢法能更精确地控制碳含量,生产出的钢材均匀性好、杂质少、韧性佳,故而此法一直沿用至近代。
“唰——”
林黛玉接过崔护手中的军刀,上肢突然吃力,手臂随着她拔刀的动作不自觉地急速塌下,随后又被主人控制着端起来。她上半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明明只是三斤多的重量,她一手竟然握不住!
精神力相当顽强的黛玉控制着颤抖的手臂,努力地承受着对于原本的她而言并不算重量的重量(穆桂英用的□□长七尺,重6斤),心里想的全都是:等我练好了非得再整个大刀来耍!
手臂端稳了,她分出心神细细打量起手中的军刀来。
崔护站在她面前,距离她三米远,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的举动。
而面前的这口军刀,比她见过的所有钢刀兵器都要来的好。厚重肃穆,吹毛断发,古朴的刀尖呈雁翎形制,兼具劈砍与刺击功能,算起来,重量也刚刚好,适合麾下的士兵握着它长时间作战……无需醉里,她现在便能回到当初的联营。
曾几何时,她也坐在月下城头,望着如梭新月,看城下来往的剿匪官兵(官兵攻打穆柯寨),抹布攥在手中,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擦拭着重量逐年递增的□□。
崔护师父,和她父亲(穆羽),两个曾经为了自己的朝廷效力,抛头颅洒热血的武将,当能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这俩的经历有点儿像,都是护国护民虎胆翼翼,然后发现这个朝廷不行,最后愤然离场)。
“崔师父,这刀看着真漂亮,我有机会学习如何使用它吗?”黛玉问道。
“你现在以强身健体为主,等到日后时机成熟,我会教你如何使用这把刀。”崔护沉默着开口。只是,眼前的女学生真的能坚持到那一天吗?
崔护不知道。
父祖心甘情愿用性命守护的朝廷,他曾为之出生入死的朝廷,无数兄弟们即便是死也无怨无悔的朝廷……承接着无数人希望的天是黑的塌的恶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即便有些吃力,可依旧独自将长刀收入鞘的黛玉双手奉上军刀,物归原主,她望向手中刀的眼神中满是不舍。
她能坚持下去,会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