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的日落黄昏。
江昔艾刚回到家门口,就发现路边停着一辆陌生的轿车。车子背着刺眼的斜晖,深陷在一团黑影里,可是还是看得出是一辆豪华房车。
几乎没有名贵房车会开到这个住宅区来,这里的居民开的不外是千篇一律的小型国产车和电单车。
下车的人竟然是官巽风!
江昔艾站在夕阳下,一动也不能动,她太意外了,这里是贫民区,是她的家门口,根本不是他该出现的场所。
官巽风穿一件长袖粉蓝色衬衣,配一条斜纹领带,黑色西装裤,一贯的文质彬彬,笑容可掬。江昔艾还留意到他的司机换了人,比起上一次撞烂爱之蔓的司机,这一位年轻得多。
下班后的江昔艾匆匆赶到超市买菜,准备用最快的速度回家做晚饭跟贝棠心一块吃。贝棠心喜欢吃家常小菜,早厌倦在外头解决一日三餐。本来一路上热情高涨,现在却变得忧心忡忡,她先把手里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放下。
贝贝突然来到篱笆边喊她:“小艾阿姨!”
江昔艾扭过身,微笑着跟她挥挥手。
“小艾阿姨,你回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呢?”
官巽风已经走到她面前,微笑看着她。
贝贝见到陌生人,马上害羞的转头蹦回屋里。官巽风说:“我听到小朋友叫你小艾,我能不能也叫你小艾?”
江昔艾迟疑着,官巽风也不等她回复,就自己做出决定:“你不回答,我以后就叫你小艾。”
那天的电话爽约,多少让江昔艾因失信而尴尬,她料不到官巽风会出现眼前,现在不得不解释一句:“那天的事,非常抱歉。”
“等不到你的电话,我一直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官巽风温和的说。
江昔艾心里叹息,还好说呢,还真多得他!
现在她即使再笨,也知道官巽风断不可能为一个错误找上门来,但江昔艾还是说:“我后来仔细检查过那篇报导,知道问题发生在哪里了,非常对不起。”
“不碍事,小艾,我不为那事而来,你别误会。”
江昔艾沉默。
“这些天该不会真的出了事吧?”官巽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关切。
江昔艾却把心一横,自毁形象的说:“不,没事,是我太粗心,把打电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的记忆力向来差,而且做事糊涂,说话又不负责任,官先生你别介意。”
官巽风皱起眉头,迷惑的注视着江昔艾,他不明白她何以要如此诋毁自己?
他说:“我有个要求。”
江昔艾只是看着他。
“不要再叫我官先生。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又或者给我取个什么外号,譬如龙卷风,往事如风,什么风都好过你那一句官先生。”
江昔艾知道官巽风特意要拉近彼此的距离,可是那天的不愉快早就铭刻于心,她不会忘记贝棠心对这个男人的介怀,更正确的说,她并不想跟他太熟络,她不希望他们有任何发展的机会。
江昔艾只能陪着笑:“我不帮人取外号,更何况是你,我还是叫你官生比较恰当。”
官巽风虽有些失望,但依然保持之前的笑容,他沉吟着说:“好吧,我就当官生是我的名字。”
“官生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江昔艾忍不住问。
“只要有心,没有做不到的事。”
这份心迹已经表白了,江昔艾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她低下头,着实苦恼。
官巽风进一步说:“如果我说我是来这里找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冒昧?”
江昔艾笑得有些难为情。
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是童话里的灰姑娘,总有一天盼来了王子和玻璃鞋,可是,人生的际遇根本不由得她编排和选择,就像她无法选择一来到这世界便要失去亲生父母一样。
而现在,她的心思全不在那回事上。
她不想也不能说官巽风的到来是她的荣幸。时间错了,遇到的人也只会是个错误。
江昔艾一时竟无言以对。
官巽风望着对面的草坪,先打破沉默:“夏天来的时候,风特别大,那里会是放风筝的好地点。”
他环顾着这一带的环境,问江昔艾:“你一直住在这里?”
“有问题么?”江昔艾不亢不卑的问。
“没问题,这里是个好地方。”
江昔艾笑了,附近的垃圾场正隐约的发出恶臭味,她不能不觉得官巽风说的是反话:“你是唯一会说这里好的人。”
“就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看了,凡事都有两面,甚至超过两面。”
官巽风望着远处:“从居住的角度来看,这里的环境肯定欠佳,从商业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个好地方。”
官巽风一边说着,一边已迈开脚步,跨上了那片草地,江昔艾也不想表现得太拒人于千里,她跟随在后。
太阳快滚下山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暮色中。
看着官巽风被最后一抹斜晖拖长的身影,江昔艾突然想起“玉树临风”四个字。有人告诉过她,男人越是上了年纪越见魅力,那是经过世事磨砺而成就的魅力。
从江昔艾的年纪去看官巽风,他无疑显得有些沧桑了,额头眼角有掩盖不住的皱纹。可是,这个身经百战的男人无论有多疲惫,在她印象中都坚持住最好的姿势和心态,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气魄。
“我听说政府有意将这块地交给私人集团发展,连着附近的□□,可靠消息是,十年内这里将变成一个卫星镇。”
江昔艾从不关注城市发展的动向,当下她有所联想:“私人集团?”
官巽风一眼看出江昔艾脸上那种不加掩饰的不悦和反感,这真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女子,他不得不澄清:“不,与我无关,我不做房屋发展,但这里毕竟是黄金地段,很多财团虎视眈眈一点也不出奇。”
江昔艾沉默。看来她不但对时事不够关注,连切身问题也忽略了。
“小艾,你不为将来打算?”
江昔艾突然讪笑,露出了一脸的孩子气:“你是来通知我随时无家可归,让我准备搬家吗?”
现在说这些,对于江昔艾显得无关痛痒,官巽风扭过身看着她:“当然不是了,小艾,不如我们一起晚餐?”
终于切入正题了,江昔艾只觉得呼吸困难。
那些话,都不知道在心里反复练习过多少遍,她决意把官巽风挡在心门外,不让他进来,永不。
“官生,不瞒你说,今晚我约了人,我正赶回家去做饭呢。”江昔艾平静却诚实的说。
官巽风处之泰然,他笑问:“下班后回家做饭,然后跟家人享受天伦之乐?”
江昔艾点点头:“是的。”
他看着她:“那么我是否可以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