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沈砚昀收到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竹筏石壁照火,人影暗失泪光。
君若应民归土,我亦不惜沧桑。
他抬头看出窗外,远处的山峦被晨雾遮蔽,暗沉的天际边隐约露出点点光迹,鹰掠过屋顶传来鸣叫,雨后的泥地格外清新。
沈砚昀望着将要升起太阳的天际边,忽地感慨道:
“这一切是时候该尘埃落定了。”
小厮却站在一旁不解地问:“少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古有三顾茅庐,今有沈某四求神医。”沈砚昀想起之前的种种,“早晨、正午、夜晚、黎明,又有哪一个是容易的?”
“这么说,少爷是寻得神医了?”
沈砚昀点头,将信收好。
用早膳时,有军兵冲进来。
“将军,府外有位自称医师的老头求见!”
“医师?”上官鹤然皱起眉,“好端端的不在尚药司,跑来这作甚,难不成是嫌上次那十棍还不够?”
他正想偏头去问沈砚昀,身旁的人却直接开口:“快请进来。”
说完,沈砚昀急忙离席,并跟上那个军兵。
上官鹤然呆若木鸡,手端着粥一时半刻竟失语。
何人令他如此激动?
沈砚昀又被谁蛊惑了?
他刚出到主殿门口,就见沈砚昀朝那个老头行礼。
被军兵迎进来的是个满脸沧桑的老头,衣服有些破烂,身后还背着个竹箩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乍一看,完全就不像尚药司的医师,倒像个街边拾破烂的乞丐。
看清他的脸,上官鹤然才认出故人,立即愣在原地。
“医师?”
老医师闻声往后面望去,摸着胡子笑道:“许久未见,将军可还安好?”
“自然,你身子如何?”
上官鹤然急忙小跑过去,不停打量眼前的人。
老医师倒开起了玩笑:“老夫健壮得很,跑回北雍都没问题。”
小叙一会,三人步入主殿内。
进殿时,上官鹤然注意到老医师的腿伤依旧很明显,又想起他医术高明,便问:
“不知医师的腿受伤多久了?”
沈砚昀刚好将粥饮完,轻嚼着放下碗,抬头朝老医师看过去。
“好几年了。”
上官鹤然担忧地问:“医师既有如此医术,何不尝试治好自己的腿?也好走路时不用这么吃力。”
“医者不能自医。”老医师用手顺着胡子,眼角的皱纹显出许多,叹息着回答,“老夫这也是陈年旧疾,伤及经脉已无力回天。”
“竟如此严重……”
上官鹤然顿时低下眸,嘴里五味杂陈。
他回忆起自己命悬一线被老医师捡回茅草屋救治时,老医师都未曾有过这般的无奈。
旁人的命抬手便可救下,自己却要终身落下旧疾。
殿内沉默许久,老医师抬眼望向身旁神情复杂的两人,只好抛开脑中所思,安慰道:
“两位大人无需这般,老夫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不碍事。”
沈砚昀见氛围不妙,忙出来转移话题:“医师今日来,可是——”
知道他想问什么,但老医师还想卖关子,便直接打断他的话:
“你不是很早就说府中有上等的茶?”他说着,把面前的茶杯挪开,“老夫今日就来试试。”
先前问话之人自然也听出其中的玄机,倒也不恼,还顺着他的意。
沈砚昀亲自跑到架子旁,借着窗边照进来的光去翻找,没一会就小步走到茶桌那边开始泡茶。
“这是京城出了名的十二栀。”上官鹤然解释道。
茶桌安置在角落里,离饭桌也不过十余步,两人就静静地看着沈砚昀泡茶。
他先取一撮茶叶,置于白瓷杯中。初时茶叶干瘪如枯蝶,散发着干燥的草木气息。而后将沸水缓缓注入,原本澄澈的水也染上了淡淡的黄绿色,茶香随着袅袅升腾的热气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栀子花香。静候片刻,沈砚昀把茶放在两人面前,打开杯盖只见茶汤变得清亮起来。
老医师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轻抿一口评价道:
“闻起来栀子花香淡而不失,品茗后茶味浓郁苦涩,挂在喉咙边久久无法散去。”
上官鹤然盯着杯中的清茶,淡淡道:“这十二栀听闻采的是三月雨后时的茶叶,因此历来只有上半年售卖。”
“既然这样,那老夫今日也没白跑一趟。”
见他小心地去饮茶,满眼不舍的样子,沈砚昀说:“医师若是喜爱,取些回去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