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何必如此动怒,父亲与各位长辈,终究是为英国公、为司家着想……嫂嫂这般顶撞长辈,实在是失了分寸。”
一句软声附和,看似劝解,实则坐实了顾念安“目中无人、性情暴戾”的罪名。
顷刻间,局势看似被王家强行扭转。
满堂指责裹挟着礼教大义扑面而来,沉重压在顾念安身上。
海棠和桉柒在一旁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吃他们几口肉泄愤。
顾念安肩背的骨伤本就剧痛未歇,方才强行挺直脊背对峙,早已让伤口的痛感蔓延全身,冷汗浸透了内层衣料,四肢阵阵发麻发虚,眼前几度泛起昏黑。
可她端坐在榻上,身形依旧挺拔如初,未有半分屈膝退让。
千万不能失了气概。
苍白憔悴的面容上,无半分慌乱怯色,唯有一双漆黑眼眸,清亮冰冷,看透了这群人最后的卑劣手段。
她心底一片寒凉清明。
果然是最精通诡辩的一家人。
道理说不过,便不讲道理;算计被戳破,便搬出礼法。
他们知晓自己理亏,知晓他们的过往不堪入目,便干脆弃了所有情理,单凭一个“尊长名分”压人。用轻飘飘的一句“目无尊长”,就堵死她所有辩解之路,让她百口莫辩,逼她为了“守礼”而低头妥协,咽下这桩屈辱的逼妾之事。
我呸!
以长辈之尊,行小人之私,借礼法之名,行欺辱之实。
何其虚伪,何其可笑。
司景熹的长辈们,委实太恶心了。
顾念安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与刺骨疼痛,微微抬眸,目光清冷扫过一众义正辞严的王家人,声线微哑,却稳如磐石,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张口闭口目无尊长、忤逆无德。”
她轻轻开口,笑意冷彻骨髓:“那我倒要问问,何为尊长?何为礼数?”
“所谓尊长,当有尊长之德;所谓长辈,当有长辈之风。”
“礼,是敬有德之人,恤守义之人,从来不是敬仗势欺人、忘恩负义、挟私算计之辈!”
她眸光骤然一厉,穿透沉沉昏暗,直直逼视着气急败坏的王喻,声声铿锵:
“晚辈敬长,敬的是仁心德行、宗族情义,敬的是雪中送炭的帮扶、是非分明的公允!而非敬落井下石的逼迫、趋炎附势的算计,更非敬借着长辈名分,趁我伤病卧床、无人帮扶之际,上门折我体面、乱我内宅、辱我名节的卑劣行径!”
“昔日司景熹最落魄孤苦之时,诸位是他至亲长辈,却冷眼旁观、弃他如敝履,无半分体恤帮扶,彼时怎不讲宗族伦常、长幼情义?彼时怎不以长辈之责,护他年少安稳、助他立足世间?”
“如今他功成名就、身居高位,诸位便拎起尊长名分,搬出礼教伦常,逼我退让、辱我清白、乱我婚姻。”
“有私无德、趋利无义,无半分尊长胸襟,无半分长辈德行,仅凭一纸辈分,便要我屈膝顺从、忍辱受辱——这般尊长,恕我顾念安,不敢敬、不能敬、更不必敬!”
她稍作停顿,强忍剧痛,语气愈发凛然肃穆,句句立住自身风骨与道理:
“再者,何为妇德?”
“真正的主母德行,是守本心、正内宅、护情义、明是非。我与司景熹结发相守,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为他守好后宅、做他最坚实的后盾,为朝堂忠义挺身而出、负伤守节,此乃正妻本分、坦荡德行!”
“而非为了所谓的‘敬长’,便要忍下龌龊算计、接纳旁人分宠、自辱婚姻体面、违逆夫妻同心之义!这样的‘尊长’,与助纣为虐有何区别?”
“我今日驳斥的,从不是诸位的长辈名分,是诸位趋炎附势的私心、落井下石的卑劣、借礼欺人的龌龊!我守的不是一己私欲,是结发夫妻的情义,是国公府的底线,是是非黑白的公道!”
“若这般不盲从、不忍辱、明是非、守底线,便是诸位口中的‘目无尊长、无德无礼’——那这扭曲私心的礼法,我顾念安,不认也罢!”
整座厅堂彻底死寂。
王家众人脸上的义正辞严瞬间僵死,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人人面色惨白,王喻浑身颤抖,气得双目发昏,拐杖几乎握握不稳。
顾念安冷眼扫过众人:
“今日之事,错不在我不敬尊长,而在诸位倚老卖老、挟私欺人。”
“王妙入府,绝无可能。谁再以尊长之名、礼法之由,插手国公府内事,便是刻意寻衅、恃长作恶,休怪我不留情面。”
顾念安掷地有声的话音落尽,心底那股撑着她对峙全场的凛然气力,也随之轰然卸去大半。
即便几乎全是田庄女先生口吻直接输出,对于顾念安而言还是很费劲儿的,理科生转文哪有那么容易,加之方才为辩驳众人、挺直脊背强忍的刀伤,此刻如同炸开一般,顺着肩胛骨疯狂窜蚀骨的剧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席卷四肢百骸。
眼前骤然黑雾翻涌,阵阵天旋地转。
她指尖猛地死死抠住软榻边缘的金丝楠木扶手,指腹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中,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冷汗不再是细碎渗出,而是顺着鬓角、下颌源源不断滚落,浸透厚重的绒毯,连单薄的衣襟都湿得冰凉。
显然,她撑不住了。
刀伤未愈,方才一番字字泣血、句句铿锵的对峙,早已耗尽她仅剩的体力。再多一句辩驳,多一分僵持,她怕是会直接晕厥当场。
可她绝不能倒在此时。
一旦她倒下,这群趋炎附势、厚颜无耻的王家人,定会全都扑上来,立刻反咬一口,说她气竭理亏、装病撒泼,借着她昏迷无力的空档,强行敲定王妙入府之事,然后出了门,整个都城就都知道了。
那她今日好不容易憋出的这些文绉绉的小作文,岂不是直接零分?
软可欺,硬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