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莫要拿此事取笑,老夫不过是就事论事。”左衡丧着脸道。
“那就好,若是左大人与我过意不去,心有芥蒂,我倒是不妨上你府上叨扰彻谈。”
“......这倒不必。”
左衡连连推辞,他一个文官与一介武夫有什么可说的,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王远之恭恭敬敬对上言:“陛下,臣并不是来阻挠左尚书削兵的,相反,臣与他想法如出一辙。”
左衡听到这句话浑浊的眼珠转了个圈儿,望向王远之时,看着她狡黠地朝自己露出个笑。
“这么说,王将军倒是支持这一想法?”沈昭道。
“强敌已退,归将士于故园有何不可?”王远之回来途中就是这样想,只是没想倒左衡先她一步提出此事,“但李大人所说也不无道理,驻军不可悉数尽退,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沈昭挥手赞道:“好,既然王将军发话了,这件事就由你酌情处理,后将奏疏呈上来便可。”
“臣遵旨。”
王远之领下旨意后,望了望四周,全然不见宁弈的声音,她便问道:“宁弈呢?”
礼部主管朝贺,程炎早就对此不满,语气尖酸道:“这位宁大人呐,已有些日子没上朝了。”
王远之想起不久前严子琛和她说过沈荜故去之事,想必他是此事萎靡不振,可现在还有很多事尚未决断,并不是悲观消沉之时,于是退朝后便去了宁府寻他。
沈昭还来不及慰问一下他这个舅公是如何下落不明,又是怎样死里逃生,人就已经没影。
走到宁府外,一个老仆将王远之迎进内,王远之感受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这小子,还要在这冷飕飕的鬼宅子呆多久,也不怕半夜有鬼找上门。”王远之嘀咕道。
老仆将人带到大厅外道:“将军请稍候,容老奴去通禀我家主人一声。”
“你去罢。”
老仆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慢腾腾离开。
王远之坐在椅子上等了许久,端上来的茶一口喝干净,见人迟迟不到,等得焦躁,于是循这老仆去的方向跟过去,门虚掩着,只听一间屋内传来一阵幽微的劝告。
“公子,不能再喝了,王将军还在前堂等着你呢。”
“哎,公子,你的身子也消受不住,就听老奴一句劝罢......”
王远之循声推开房门,只见满地狼藉,酒气熏天,酒坛滚落四处,连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找。
她又望着软椅下瘫在地上的男子,面色赤红,酩酊大醉,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说话,直到开门时,门口散进来的光将眸子射的刺眼,那人才动了动胳膊掩住眼帘。
“他每日都将自己灌得这般醉?”王远之问。
“主人自打回府便是如此,一到白天就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准任何人打扰,日落之时却又起身进宫,待到第二日早上才回来,日复一日......”
“酒!给我酒!”
地上之人尚未觉察到屋中已经多了一抹陌生的身影,还在开口嚷嚷要酒。
王远之二话不说,拎起桌上尚未揭开的酒坛,宁弈伸手去接,谁料,那酒确实递到了他手里,却也兜头浇在了他的脸庞,满满一壶酒如瀑布般飞泻而尽,叫人喘不过气。
“王将军,这这这......”老仆摇手止住。
而后,王远之扔掉酒瓶,任其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道:“端醒酒汤来。”
老仆应声而去。
此时的宁弈已经清醒大半,待他看清来人后,不说话,只是笑了笑,那苍白、无奈的笑回荡整个房内。
王远之见了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有些气恼,揪起他的衣领,厉声道:“你便是这般自甘堕落?枉我和阿荜如此相信你!”
“呵、呵......”宁弈也不替自己辩解,而是拖着阴森的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公主死了,她死了。”
“她死了,你便不能活了吗?”王远之被他自暴自弃的话惹怒,大声吼道。
“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宁弈抬起手掌,扯了扯王远之的手,却因为醉后没有力气移开,只能撒手泄气道,“可我也没有资格死......”
“我问过顾洵言,他说尚无旁因证明公主是被人所害,她的确死于自焚。”
“害死她的人是我,我有何颜面去地府见她。”
宁弈回来后曾找过顾洵言问过此事,但顾洵言早就将这个案子结了,并且呈报天听,就连沈昭也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横竖找不到凶手,宁弈便将一切罪责归咎于己身,他想,若不是自己将她关起来,断了她的心气,也不会让她存了死志。
王远之龇着牙松手,手劲过大将人推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死要活我不拦你,但你仔细想想,当今陛下尚且年幼,齐悦又多遭祸乱,百姓罹难,阿荜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承起这江山万民,你甘心令她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你打退了厥然军,的确大功一件,谁想回来后竟变成这个样子,你以为你将自己关在着一方暗屋便能了事?你这是自欺欺人!”
“今日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在为国库不足、灾民横生的事抓耳挠腮,为了节省开支,他们已经打上裁兵的注意,我就是不同意也得同意,找你来原是想商量此事,还有不久前军中出了奸细,致使我遭人暗算,本也想与你揪出此人清算,但看了你这副摸样,只当是我眼瞎,心更瞎,寻错了人......”
王远之脸上挂着遗憾和失望,宁弈这个样子还能商量出什么对策,倒不如自己去想想办法。
她摇头转身就要走,踏出房门之时却听那道嘶哑又沉重的嗓音再次亮起:“厥然已经答应与齐悦重开关市,这次绝不会食言。”
“北府军内确实出了内奸,但还需用他诱出背后之人,将军切莫打草惊蛇。”
王远之冷着脸回头,听他又说起:“至于重整军队,我也同意,军中大多苦旅之人确实可以放归还乡,给予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