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文卿现在住的地方便是他当初来这小镇挑的一处旧居所,实在说不上大,看那院中光是一棵有年岁的石榴树便已经遮挡了大部分阳光,不过也正好,谭文卿往这石榴树底下放了一把藤椅,平日就爱躺在那上面打瞌睡。
除石榴树外,他还特地往这本就不大的院里划了块地,种花,也种些好养活的蔬菜,尽管如此,他每日还是要花上好番功夫才能照顾好它们,但总归也闲来无事。
谭文卿平时很少出门,白天读读书、写写字、做些手工,从院子里摘两颗白菜炒了,饭后再往院子里的躺椅上打个瞌睡,一天也就过去了。
他把落到前额的碎发撩至耳后,手里拿着剪子。
认真修剪花枝的间隙,谭文卿把眼神往一边瞥去,矮石桌边是盆泡了井水的莲蓬,昨日他难得出门,被街上阿婆送了一枝,他尝了觉着好吃,便又多买了些。
这么看着,谭文卿想,要不等会做碗绿豆汤吧。
算作午饭,刚好还有些食材,也不知道把莲子放进去好吃不好吃。
只是这日,谭文卿没来得及把绿豆和糯米蒸上架。
修完最后一剪子,他便准备把花给搬进屋内,却是起身时不知为何手上脱了力。
“啪”一声,花盆摔在地上,碎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谭文卿一阵心绞痛,又开始咳得撕心裂肺。
一手扶着石凳,谭文卿蹲在地上缓过眼前一阵眩晕的劲儿才起身来,他已经懒得再看自己呛咳到手帕上的污渍了,也是这时谭文卿才终于想起:哦,他忘记吃药了。
药是边九给谭文卿配的。
一年多前在京都,皇宫中先帝赐的那杯毒酒饮下,他以体恤为名,谭文卿却是清楚。
也说不上被迫不被迫吧,不得已的理由肯定有,但那时谭文卿仰头喝下毒酒时,他的内心其实是平静的。
想来他是真的累了。
是啊,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春秋多事,人间反复无常;
事了事无,该回来的终究还是回不来。
只是后来又发生了些事,谭文卿放心不下,他找到边九时自己清楚已经不剩多少时日了,边九叫谭文卿留在侯府,或是他往谭府去,好每日查看他的身体情况便于配出解药。
没办法,老皇帝可能真的太想要他的命了,都不知道上哪里找的那么鲜见的毒药。
谭文卿拒绝了,他只求边九能延缓点他的疴症,让他余下的日子能够好过点,那毒发作起来挺痛的,还有……不要告诉别人。
边九问谭文卿为何如此。
谭文卿笑了下,他对边九道:
“边师兄,我以为此间最能理解我之人……是你。”
他拒绝的不是留在侯府,亦不是让人发现他喝下的那杯毒酒。
边九倏忽一顿,想起了许久之前。
在松山老竹林的房舍下,多的那只活鬼,从此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
城东槐树林等待的活鬼亦等不到约定回来的人。
从此少年时落满肩的花,为他编织了一席往生的寿衣。
谭文卿随手将脏了的手帕扔在桌上,他走进屋内拿药,当初离开时,边师兄给了他足够足够多的药。
只是到底……他没能把药吃完。
这一日谭文卿走到他往常放药的橱柜边,打开柜门,却是不知他昨日没有把药罐放好,还是他方才开柜门时身体一时痛得抽搐,将橱柜往身前一拉,总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药罐就掉在了地上。
所幸这药罐不是瓷的,掉在地上没碎,也没摔出个响。
黑色细小的颗粒药丸洒了满地,谭文卿站在原地愣了愣,又低头盯着地上的满地狼藉很长时间,良久,他颤了颤身子,也许是痛的。
他蹲下了身,未束起的长发不听话地滑到肩前,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不对,这间屋子本就空无一人,他做什么都无人在意。
随手一抹眼角,谭文卿蹲在地上抓起一把裹满了灰的药丸仰头塞进嘴里。
边师兄给的药总是很灵的,谭文卿这样想着,没过几秒身体就不痛了,他有几次甚至还想过,自己再把这药多吃几回,会不会还真就死不了了。
可我也还年轻啊,要是真活到七老八十,得多无趣?
身体不痛了,人也就开始乏了,谭文卿懒得收拾这屋里屋外的狼藉,想等自己睡一觉起来再说,于是他又游到了那往常与他午觉做伴的藤椅上。
藤椅上是一把蒲扇和谭文卿平日里随意写的一本诗词小集,小集被放到了一边的石桌,蒲扇拿在手里,被躺到藤椅上的谭文卿随着椅子的前后摇动缓缓扇起。
椅子摇着摇着,谭文卿闭上了眼,眼前一片黑,院外隔着一大片荷花池还能听到的姑娘们的聊笑声就清晰了起来,听着听着,谭文卿便想起了先前京都开张的福兴楼,掌柜也都是一群姑娘,又能干又漂亮。
去福兴楼喝酒那段时日,说来谭文卿还有些抱愧,那时每每有上前来打招呼的姑娘,他都只是朝人淡淡点了下头,想来扫了姑娘们的兴,也有些失礼,但真的……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回应了。
碧亭轩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福兴楼,曾经受制于人的姑娘们也都有了新的人生,想来如果不是这样,谭文卿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
不,就算如今,他也依旧不忍。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想去替那人看一眼。
到时好说与他听,他听来会高兴的吧。
院外的笑声越来越小,荷花塘边的姑娘们大概跑远了。
谭文卿一阵惋惜,他还想多听一阵,那笑声着实让人惬意。
谭文卿又想到商初,那小子的笑声也总是很干净的,只是每每听来,心里不知为何总多一份感怀。
小初啊……
谭文卿想,小状元郎如今也已经能在朝堂上独当一面了。
不知你知晓了会怎样想,小初和你当年一样厉害啊……不不不,还是小初更厉害一点,毕竟你当年才夺了个榜眼。
咦?那是谁夺了魁……
藤椅的缓慢摇动让谭文卿卷上一阵困意,他的脑子被朦胧的雾裹住,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快要睡着了。
临街不常吆喝的阿婆叫卖起莲蓬来,大概是有游人路过。
谭文卿忽而内心毫无波澜地想起:哦,是我啊。
——我是当年的状元郎啊。
谭文卿又想起庄冉,小冉啊……
其实说来,这片荷花塘的小镇谭文卿之前还同庄冉来过几次。
那时候很开心啊,他虽然嘴上说着日头太晒,却还是陪庄冉混在一帮孩子堆里在满是荷花的水中央划船捞鱼、摘莲蓬,谭文卿还记得临走前,他顺手摘了一枝荷花到花楼去喝酒。
那敢情好,荷花只有一朵,姑娘们却是成群。
人都抢着要谭公子亲手摘的荷花,又叱其是故意惹她们姐妹生隙,而当事人却一展折扇掩住了他半张俊逸的脸庞,闲适地坐在二楼临窗的位子,将身子靠在窗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话里都带着笑:“何都来抢我这一枝花?”
姑娘们也笑了:“谭大才人摘的花,世间仅一朵啊。”
那靠在窗沿的人将折扇从嘴边放下,笑得更深了。
他仿佛知道自己很有魅力似的。
不知道她们如今过得好不好……
躺在小院藤椅上的谭文卿闭着眼睛想道,身体随着椅子一晃一晃的。
谭文卿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年那群人没有来找过他,他会不会现在还整日待在江南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小冉会不会也不曾离开这片把他滋养大的水乡?
可是他们不放过我。
一次又一次,没什么“如果”。
其实想来,他从不曾踏足这片土地才是最正解。
“嘁。”谭文卿在心里把有这个想法的自己唾弃了一遍。
做错事的又不是他,凭什么叫他来迁就。
谭文卿想庄冉了。
前段时日还在京都时,那会儿他的身体还没有现在这般虚弱,闲下来的他三天两头去侯府找庄冉,他喜欢和庄冉独处,仿佛他二人仍在当初江南,过着闲散时日。
他们会上街上去闲逛,有时也只是待在家中聊侃,谭文卿从不觉着无聊,恍惚间,他还真生出了点错觉,此间为何处?
谭文卿却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身体乏累的同时他还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日复一日沉抑下去的心,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想来又发现什么事都做完了。
对啊,什么事都做完了,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是带着别有用心的目的回京都的,那现在一切都完了,他是不是得回去了,回去了,回哪里去?
每每黑夜降临,浓浓的黑雾便总如附骨之疽般盘旋在谭文卿的身体上方,又往下压,压得他喘不过气,谭文卿没告诉任何人,但他知道,不管去哪里,他不能再在京城待下去了。
心病难医,边师兄救不了他。
而况因那老皇帝的毒,他也不剩多少时日了。
这是谭文卿自己的选择,但他不愿让庄冉知道。
好在到了江南这症状好不少,至少谭文卿每晚都睡得踏实了些。
只是他时而又会担心,在京都时小冉有没有发现他什么变化?他给小冉写的那封信他又会不会发现什么问题?小初会把他收到的那封信讲给小冉听吗?不会的,小初一向拎得清。
算了,不想了。
总归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没关系了。
日头不知何时已经西斜下去,斜了的太阳等了整日终于照到了那躲在荫蔽里的人。
蒲扇摇啊摇,谭文卿的困意越来越重,临睡前,他其实还想到了很多人,因他这一生认识的人很多,在意的人说来也不少,而曾经恨入骨髓的人如今也都扬了灰。
这么想来,倒也没有遗憾了。
院外隔着荷花塘响起几道嘹亮的声音,是玩脱了的孩子们被爹娘喊回家吃饭的,吆喝生意的阿婆也早都收拾好了摊子,做农活的青壮年们扛起锄头走在焦黄的石板路上。
小镇的人都回了家,荷花塘没了声音。
旧小院里的人不知何时停了手中蒲扇。
而老藤椅仍在摇晃,椅中人眉头舒展。
想来山水养人,又想来他睡在石榴树下,梦到了曾将思念与爱意深藏心底、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