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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灯管滋滋作响,惨白的光晕里,贺淮被五六个脑袋团团围住。
贺淮垂眸划拉着草稿纸,钢笔尖在“双曲线渐近线”的步骤上悬停,直到泽译抱着试卷挤进来。
“贺淮,刚从老师那儿薅来的数学卷,最后一题直接把我CPU干烧了!”泽译戳着试卷角落的红批,“老师说这题有点超纲,让我来问问你。”
贺淮的指节骤然发白,在心里把“学委”这个头衔骂成了筛子——从早自习逮到现在,这人就没放过一道竞赛题和联考题。
他深吸口气正要开口,笔却被突然伸来的手指勾走。
尹琛转着笔斜倚在桌角,手机屏幕映得眼尾发亮:“什么世纪难题?带我一个。”
贺淮扫了眼题干,喉结动了动,这个题型他昨天晚上跟尹琛提过一嘴,对他而言不算难。
这种此刻对方歪着脑袋,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分明是装聋作哑的模样。
班里人知道尹琛起床气爆,也只有这个时候没人敢打扰他。
高一开学初那会,大家都还不太熟,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人,社交狂魔——支赋。有次课间,他闲来无事.犯贱似的把睡着的尹琛摇起来,人是醒了,但他也完了。
陈轩写着作业,察觉到后面有动静,向后看道:“诶?他俩怎么打起来了?都快半个月了,还没熟起来吗?”
许淼看着他们打,对自己的弟弟很放心。他说道:“小打小闹而已。”
虽然说是打架,但其实尹琛没用几成力,只是浅浅的发泄了一下被吵醒的怒火。
“保存精力不行?”尹琛晃着腿,皮鞋踢得桌腿咚咚响,“晚上还要上分,时间紧的很。”他瞥向试卷,瞳孔略微收缩,“这题……是全国卷里的?”
泽译兴奋点头:“老师说至少省赛难度!”
贺淮冷着脸,捏着试卷边角,泽译第三次把解题步骤推回来时,身后传来声闷笑。泽译转头剜了眼支着手机打游戏的尹琛,对方运动鞋正勾着前桌椅背晃悠。
“套用定理不会?”贺淮用红笔戳着题干数据,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再算错就去找尹琛,他最喜欢教——”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想起早晨瞥见尹琛教人时垂落的发梢,温顺的跟前一天那桀骜不驯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泽译的圆框眼镜滑到鼻尖:“贺同学,我还是……”
“已知条件当饭吃了吗?”贺淮认命般地甩开中性笔,金属笔帽在课桌弹起又坠落,“列关系式,现在,立刻。”
尹琛的手机屏蓝光映得他睫毛泛银:“温柔点啊贺老师,小心吓哭同学。”话音刚落,前桌突然轻踹了下他横在过道的腿。
尹琛慢悠悠地收了收腿,轻吹两声道:“脾气别这么爆,耐心点。”
话音落,上课铃刺破空气的刹那,泽译抱着试卷蹭到贺淮跟前:“要不……再讲一遍?我肯定能听懂。”
泽译不想放过这道题,也不想放过贺淮。
“最后一次,搬。”贺淮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他忍住把试卷揉成团扔出去的冲动,扯过邻座的空椅道:“给你十分钟,听不懂就爬顶楼重启智商。”
尹琛游戏都结束了两三把了,一抬头就看见他的前桌正很不耐烦的给学委讲题。有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他对泽译的无语,是那种极致的嫌弃,他突然想起班群里的那张冰山照。
此刻贺淮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藏着躁动的火,解题步骤在草稿纸上龙飞凤舞,笔锋几乎要划破纸张。
当泽译终于发出恍然的“啊”,他看见贺淮捏扁了喝空的可乐易拉罐。
嗯,是挺听劝的。虽然嘴上嫌弃的不行,但最后还是把泽译这个死脑筋教懂了。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尹琛就这么一直看到他们讲题结束,泽译走时,又求了张解题步骤。
“贺老师售后服务挺到位啊。”尹琛脚尖勾住前座椅背晃悠,看着贺淮后颈微微暴起的青筋没入衣领,“要不要申请个感动中国十大学霸?”
贺淮突然旋身,疲惫道:“看戏收费。”灯光穿过他凌乱刘海,在尹琛课桌投下颤动的光斑,“每小时三声哥哥,支持赊账。”
尹琛撞进贺淮眼底尚未褪去的焦躁,忽然发现对方睫毛在光线下泛着罕见的琥珀色,他答非所问道:“学委当年竞选宣言是‘用问题照亮人生’,恭喜你成了他的聚光灯。”
狗屁的聚光灯,短命。
“现在起,这道题归你了。”本就是句玩笑话,贺淮也没较劲,他把皱巴巴的草稿纸放在尹琛桌上,指尖残留的可乐渍在纸面洇出浅褐云纹,“毕竟……某人连双曲线方程都能解成爱心函数。”
尹琛晃椅子的动作停了停,略发震惊,开学前在练习本上随手做的一道题居然被这家伙看见了。
他把桌上的练习本往桌肚里塞:“年级主任的棺材板我替你按着,尽管浪。”
贺淮突然屈指敲了敲桌面,贱兮兮道:“叫声哥哥就教你正经双曲线。”这句话说的太正经了,等两人反应过来,空气已然漂浮着某种微妙的战栗。
“滚蛋。”尹琛把试卷推回去道:“老子宁愿去给泽译当解题模板。”
贺淮看着尹琛的眼眸,突然道:“琛琛。”这个称呼像枚裹着蜜糖的银针,精准刺入尹琛最敏感的神经。
“你他……”尹琛那句粗口几乎要冲口而出,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身子,光线正好从贺淮旁边的窗户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种模糊的、带着光晕的轮廓里。
那张平日里轮廓清晰、甚至有点冷硬的脸,此刻在逆光中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微微起伏的肩膀线条。
这突如其来的光影模糊了贺淮身上那股欠揍的“理所当然”,倒显出几分无害的宁静来。
尹琛那股刚窜起来的火气,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被这过分柔和的画面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泄气地往后一靠,把后面那半截没出口的话,连同那股憋闷,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一个称呼而已,真闹的话显得自己格外傻气。
“最后一次。”贺淮将草稿纸折起来,松手任纸飞机滑向窗外,却在它即将坠落时猛地攥住机翼,看着尹琛赔笑道:“我保证。”
尹琛知道这保证比苏打饼干还脆。线上互怼的那几个月,对方用这个句式骗走他不下不少声哥哥,直到他翻出身份证照片才终结这场年龄拉锯战——虽然胜负仅差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