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话,终于彻底走了,宁折柳于是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他只是来找那个中了柔刀的病人而已。
他有些恍惚后,好一会儿后,才起身穿好衣服。
然而,刚起身,便听见一阵门外响起克制的敲门声。
“神医在家么?在下莫非,前来求医。”
。
安千岳确凿是个混蛋,但好在他也确凿是个不会撒谎的混蛋。
林夙和阿峤一路打听,得知此处确实住着个大夫,医死人肉白骨,回春妙手天下无双,两人没敢耽误,连夜便赶了过来。
门敲完,院子里静得可怕。
好在很快,大门就打开了,看清开门的人后,林夙与阿峤竟默契地停滞了一刹那的呼吸,
夜色里,青衫广袖的医师比一段月色更皎洁。
“是宁神医么?”还是林夙先反应过来,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面前谪仙一般的玉人。
宁折柳眉目之间有股淡淡疲惫,语调依旧温和。
“是我,你生了什么病?”
“大概是中毒。”林夙回过神来,斟酌着语句,“不过,尚不知道是什么毒。”
“你先进来。”
宁折柳将蜡烛放在桌边,引着林夙坐下,伸手为他诊脉。
阿峤站在两人面前,一时看林夙一时看神医,反而比两位当事人更紧张,不过并不敢催问,只急得眼珠子焦急地乱转。
宁折柳渐渐将眉头皱得紧了。
林夙早有心理准备,这副表情,上次安千岳诊脉时他已见识过了,他反宽慰道:“先生不必忧心,这毒棘手,我清楚的。”
宁折柳沉思半晌,只是神色有些古怪地松开手:“你最近,可是有北上过?”
林夙长眉一轩:“确是在北方所中,先生怎知?”
宁折柳淡淡一笑:“这种毒药我似乎在北方见过,所以有猜测。毒性确实很复杂,我也只能试试。”
林夙:“不知神医有几成把握?”
宁折柳:“至多五成而已。”
“够了,”林夙展颜一笑,开怀道,“若无神医,我连一成把握也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神医只管一试,成或不成,都只是在下的机缘。”
宁折柳本还为他身上的毒发愁,见他自己心性洒脱,眉头也松开些许,抬眼正要说点什么,一见他的神态,又愣住了。
“你救了我,什么回报都不要,岂不是说明我的命不值钱?神医,你执意什么都不要,那我便只有,将自己给你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神态,两年之前的某张脸,竟与此刻面前的人有一瞬间的重叠。
宁折柳整个人微微一颤,意识到自己面色僵硬后,才勉强挤出个十分生硬的笑容:“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我这里,旁边有客房。”
“夜太深了,我先去收一下药材。”不等林夙回答,宁折柳将蜡烛套进灯笼里,起身出了院子,
阿峤目送他出门后,靠近林夙道:“这大夫怎么怪怪的,不知道可不可信……公子,我去查查他的底细?”
林夙看着他的背影:“不必,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阿峤不明所以,林夙提醒他:“有股臭味,从我们进屋子来一直能闻到。”
阿峤抽抽鼻子,他虽然闻到了味道,不过并不浓烈,加上屋子里药味浓重,他一直以为是什么特别的药材。
“是有闻见,好像有些腥臊,这味道有什么特别的么?”
林夙站起身,循着臭味在屋子里搜寻一圈,在墙角找到了这处臭味的来源。
“这味道充满腥臊气,定是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但是屋子里还有一股隐隐与麝香相似的气息。麝香名贵,神医衣着简朴,定不会花大价钱购买。这香气想必来自于一种叫小灵猫的动物,它的灵猫香与麝香极为相似,但受到刺激时,又会分泌大量的臭液,所以这屋子才会出现香气混着臭气的情形。”
“小灵猫胆小敏捷,十分怕人,极难圈养,据我所知……只有孙御仙孙大师曾经养过一只。你还记得那个船夫说过神医有个师父,师父医术更为精妙的事么?”
阿峤一点就透:“那这位宁神医,便是孙大师的弟子了?”
林夙想起方才那位瘦不胜衣的美人灯,看来神医只学到了孙大师的医术,并未继承到武艺。若他还有别的师兄弟倒好,倘若没有,那可真是遗憾至极。
正这样想着,屋外便见人影闪过,一个微带喘息的颀长身影出现在院落之中。
林夙见这个背影分外熟悉,心头一跳,忙拦住想说话的阿峤,继续向屋外看去。
“真希望我能少见到你几次,因为只要一来找你,就说明最近行事不顺。”
来人声音舒朗慵懒,低沉悦耳,带着笑意,说完径直走到檐下,宛如玉山倾倒,在一方躺椅上坐了下去,神态轻松得仿佛回的是自己家。
宁折柳似乎早习惯了这人的做派,也不吃惊,无奈笑道:“照你这样说,天底下的大夫都该没朋友了——因为没人想到见到他。”
“你怎么也学会揶揄人了,好了,算我理亏,不该有事才找你。”
来人自然是安千岳,他虽语气如常,可就连林夙都听得出他声调中的喘息,何况宁折柳。
宁折柳当然不会因为他的玩笑话而不快,几步向他走过来:“怎么?又和人打架了?”
安千岳却看向他正在配药的罐子:“怎么晚了,难道还有病人?”
宁折柳看着他的脸色:“你与谁动手了,很厉害么?”
“遇到一个乌国人。”安千岳也没纠结之前的问题,“这人练的是禅宗功夫《狮子奋迅三味》,看起来很丑陋,所以和他打了一架,不过他内力实在很强劲。”
宁折柳抓起他的手切脉,同时问道:“你何时会因为这种理由打架?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安千岳默了一会儿,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最近不好的消息太多,一件叠一件,所以找个借口痛快发泄一下罢。”
宁折柳看他疲惫非常,沉默片刻才道:“你的事我也不懂,不过,我听说,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北边的动静似乎不小,今天和你动手的又是乌国的高手……”
安千岳忙道:“打住,你何时也关心起这些事来了?若我在你这里还要听这些,天底下还有哪里是净土?说起来我还有一件要紧事要你帮忙,最近可能会有个中了奇毒的人来找你求医,此人易容过,看起来是个中年文士,一旦见到,务必将要他留住,然后给我报信,千万别将人放走了。”
此言一出,屋外的宁折柳,屋内的林夙和阿峤,三人一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