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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凛风鸣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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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影夜里做了一场梦,梦里她好像望见了鸣鸾宫。

可是黑夜里看不清楚,她只能奋力迈开步子,盼着快些、再快些……朝那扇宫门越来越近,黑夜里的火光一点点变清晰。

差一点,分明就只差一点。

黑暗中传来裂帛之声,静和宫的侍卫追了上来,扣住她的肩膀,使劲将她摁在雪地上。

贴着冰冷的地面,冷气呛进肺里,难以喘息。

任凭她怎么挣扎、叫喊都于事无补,明明都已经那么近了,还是被那些侍卫拖拽着往后,眼睁睁看着数根毫针、几行脚印遗落在宫道上,看着那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远得看不见了,如同一盏灯被吹熄。

只是一场梦,一个同她没有关系的人。

竺影却为了梦里的这个人,难受了许久。

她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父亲曾称赞陆氏的门风,因为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因为她曾和蔼地牵过竺影的手,待身边人都如斯柔和?

竺影照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梦已经醒了,只有心里还酸酸涨涨的。

早膳后,紫裳来道:“夫人要见你。”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指明为的什么事。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竺影收拾一番,随她去暖阁。

宜夫人坐在贵妃榻上,膝盖一张貂皮绒毯,五凤铜香炉里的香料还在烧着,弥漫的轻烟遮去了她的面目。

屋内宫人都被屏退了,只剩紫裳侍奉左右。

竺影从从容容立在下首,等着夫人发落,可她没有。

夫人团了团手中的暖炉,笑看向她道:“明明是一样的方子,这些宫人合的熏香香气浊,总是弄得满屋烟气,比不得你做的。”

这样的开头,让竺影不知如何答话了,只道:“这些事,夫人随时可吩咐小人来做的。”

宜夫人仅是一笑,又道:“我从前很喜欢你。”

竺影默然垂首。

烟气在屋间缓缓流淌,夫人的声音也慢悠悠:“我记得你初来静和宫时,机敏又乖觉,连栖梧宫的见了,都要问我一句,为何不荐你去做女官。倒叫我好一番为难,留你在此算是屈才了,可真放你去,我哪里舍得?那时是你自己说,比起做个掌管典籍的女史,更情愿留在静和宫里。”

竺影道:“小人这条性命是齐王救回来的,无以为报,只盼望能侍奉左右。”

宜夫人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没让你跟着他到齐王府去,你可有怨我?”

竺影道:“小人不敢。”

夫人看着她,惋惜道:“若能一直如此乖觉便好了,实在可惜。你知道我从来都舍不得你。你初到静和宫时,我便告诫过,你能使我儿开心便足够了,使他欢喜,我便也欢喜,旁的事也不强求你什么。可坏就坏在——你是个不知足的人,不好好侍奉主子,还藏了些别的心思。”

她话锋一转,言语又讥诮起来。

“每每看着你的眼睛,就想起当初我还未走出掖庭的日子,那时也是这样的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往上爬,想着不愿屈居人下,终有一日会成为一宫之主。就是凭着那一点念头,才让我争到了今日,你与我多像啊。”

夫人居高临下凝视着竺影,这张青雉的面庞,像极了从前的她。

“夫人明鉴,小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思。”竺影低着头,又摇头。她怎么会像这样一个人?

宜夫人无视她的辩解,轻声叹道:“对不住啊,也莫怪我心狠,只是我儿不可以被一个女子左右,我断不能留你在他身边,哪怕是让他惦着、念着,也不行。”

竺影苦笑着道:“夫人会如何处置我?”

宜夫人道:“我不忍亲自动手。”

“您食言了。”

崔家女郎进宫时她回避着,赐婚的圣旨降下她也没表露出半点不忿,哪怕是齐王出宫开府,她也如宜夫人所愿留在了静和宫,不再跟着孟晓。

本以为如此,夫人宽了心,也就不会再刁难于她。

可一个宫人,怎么能同主子讲道理?她已有了权势,又何必同你讲道理?

废后从冷宫里出来了,静和宫的主子再不能淡然度日,她又得开始争。

要为二皇子稳住崔家,要为他谋前路。

一个叫“鸣竹”的宫人终究是个变数,既是变数,就不能留着。

宜夫人不是不想亲自动手,只是不想在此时与二皇子撕破脸。

她命人将竺影锁进柴房,每日只施一饭一水,没给她照明的烛火,没留御寒的褥子和衣物。

既不让她死,也不想让她好好活着。

不多久,禾玉就来看她了。

隔着一堵青砖墙,禾玉道:“当初殿下带你回来,我便早知你会有今日。”

竺影冷道:“把我关在这里,不都是你的手笔吗?”

禾玉道:“你了解我,就像我也了解你一样啊,鸣竹。且安分些吧,等到鸣鸾宫那位咽气,你就能出去了。”

竺影靠着墙,不禁冷笑道:“待她死了,再把我推出去做个替罪羊吗?”

禾玉道:“不做得狠一些,怎么将你与静和宫摘个干净?那孟闻又怎会信你?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竺影道:“殿下本想将三皇子拉到同一条船上来,可陈氏此举,是想令他二人割席断义,届时兄弟反目成仇,你们就不怕襄王坐收渔利?”

禾玉道:“殿下与孟闻不是一路人,与孟觉更不会是。你不够心狠,不适合当个细作,真不知殿下怎么会选了你。”

撂下这句,她又走了。

只剩竺影在这昏天黑地的地方。

不久前,她还嫌檐外的阳光刺目,连出门也倦怠,此时却已难见天日。只有高处开了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渗漏几缕惨淡的天光。

世事无常,恍惚间生了白云苍狗之感。

门上的锁链被吹得响动,哐当哐当敲打着柴门。

天寒地冻的夜里,陈年腐败的草堆并不能为她堆砌些暖意。

久矣没有体会过彻骨的寒意,她又想起初入宫那一年,只是这次不会有倚偎取暖的人了。

只有她一个人。

竺影摸起地上一截枯枝,天光每照进来一次,她就在土坯墙上刻一道划痕。

划下第四道刻痕的时候,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门上的锁链也晃晃荡荡。

那人尝试扯了两下锁链,见无甚用处,于是扒着门缝往里看,小声问道:“兰姊姊,是你在里面吗?”

竺影听出了阿颜的声音,靠在墙边问她:“你来做什么?”

“你冷不冷啊?”

“还好。”

“那你饿不饿?我给你拿了些吃食。”

阿颜爬上柴堆,从小窗处塞进来一个蓝布包裹,正要下来时,脚下的柴堆哗啦啦滚落,她在柴堆里摔了个结实。

蓝布散开,竺影看着一个个滚落在干草堆上的白面饼,忍不住笑话她:“管我做什么?真傻。”

偌大的宫城里,只有这样一个心思愚钝的人,才会记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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