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闻道:“我问的是,她是怎么到了静和宫?”
她动作忽然一滞,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捣着香料。
“表兄问我吗?静和宫里的事,外头的人哪里知晓?”
孟闻道:“我若能问静和宫的人,就不会来问你了。”
陆芃避重就轻道:“我只知晓齐王曾于她有恩,或许留在静和宫,是为了还这一桩恩,她最不喜欠旁人恩情。又或许——齐王许诺了她什么事。她有没有同你说起过,她情愿进宫,是为了救她家人?不然她本不必像我一样,被关在这里。”
“她与孟晓呢?”
陆芃仅仅撂下一句:“不清楚。”又开始费劲捣起香料来。
“当真不清楚?”
陆芃道:“不然呢?我从前在栖梧宫,闲着没事打听静和宫的事做什么?”
“好,我知晓了。”孟闻像是察觉到什么,却也没在问下去。
临走时,陆芃突然道:“表兄,你带她去云琅吧。”
孟闻问她:“是她让你同我说的?”
她点点头,又摇头。
矛盾得很。
“是我替她说的,我欠她的。”
哪怕多年隔阂,陆芃自以为还懂她。
竺影没给出他想要的回答,这几日气氛有些紧张,她压根不想多到孟闻眼前晃悠。
直到徴音替太子传话,寻到竺影房中。
“殿下要见你。”
话音落下,屋里也落下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竺影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道:“你带我过去吧。”
徴音却道:“殿下不在恩光殿里,在揽春台。”
“揽春台?”
竺影不知道他为何偏偏选了这么个地方,须知不久前的春宴,她正是在这里与孟明谌见了离京前的最后一面。
大晚上的,提灯走夜路,她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无数的枝条横在夜幕中,撕裂了惨白的月亮。
竺影站在台阶上仰头张望,他站在春台上,唤她上来。
她拾阶而上,目之所见也愈发开阔。果然这处风景正好,可以看到一整轮完整的明月。
可是再走近一些,她就不敢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周围没有旁的侍从,玉冠在夜里散着莹莹微光,轻薄的广袖浸在月光里浮摆。恍然间,如遗世独立。
竺影停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行礼道一声:“殿下。”
闻声,太子的目光倾过来,他说:“走过来些,这处月色更好。”
谁来与你赏月啊?
竺影暗自咕哝着。
正是两党相争,剑拔弩张之际,她满心忐忑前来赴约。
这人却说今夜月色很好,邀她到春台之上,赏同一轮月光。
他好像忘了,前几日他曾以她性命相要挟,迫使她屈从东宫。
竺影没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春台落下的月光成绮,夜风微凉拂过钗头,惹得碎发如愁绪飘动。
今夜的他,却过于温和。
这温和让人不寒而栗。
竺影慢慢朝他走过去。
待她过去了,孟闻却只是赏月,不开口。
“殿下应当有许多话想要问我,为何此时没有问起?或许殿下想知道当年竺家流放三千里,我又是如何入的宫。想知道我是怎么从林场里活了下来,襄王的腿伤又是怎么来的,还有……他为什么恨我。”
他目光侧过来,看着她道:“可以不说。”
他为何不问了?是因着她替陆芃顶罪的事,于心不忍吗?
其实她早就备好了那一套措辞,只等他问起的。
竺影道:“其实没那么多弯绕,几句话便可说清,也免去殿下每日猜忌了。”
孟闻偏过头,其实他不想在此时听这些,他只信人濒死时的“真话”。
可当她慢慢说来,如弯绕的风一样柔和,孟闻遂由着她去说了。
“宁朔十一年,天灾过后,秋草稀,走兽绝。
“本该封山、休渔,让天地万物休养生息。皇家却在林场办了一场极尽荒唐的秋猎。林场里没有足够的猎物,是故死牢里的囚徒,犯了错的宫奴,都成了诱饵,诱着藏于深林的豺狼虎豹出没。
“我也在其中。”
孟闻显然高估了自己,他无法做到眼前人这般平静,平静地诉说国朝残酷而荒唐的所为。
他问:“既不是你的罪过,为何要去?”
“因为殿下的表妹,她蠢啊。她去了必死无疑,而我,有三两分把握能活。”
竺影接着道:“十二岁那年,我随父亲去过一次林场,熟知那里的地貌,知道怎么用草药遮掩气息。所有的人中,我是藏得最好的那一个,我以为这样就能活。可秋猎结束前,襄王还是找到了我。他挽弓策马从我身前过,箭矢了对准我的胸膛,就是这儿。”
她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不知怎的就笑了。
“竺影。”
孟闻不想再听她说下去。
这一声呼唤并没能使她停下。
“倘若那一箭射出,我必死无疑。可惜啊——他骑艺不精,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那时,还是二皇子的齐王看到了一切,他知道是我做的手脚,是故——他留下了我。所有的一切,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