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竺影成日在太子书房里,同书虫做伴,与这些人不相熟,也就聊不到一块去。
她一个人时,只能靠翻书消磨时间。带的书也不多,一篇叹逝赋,她翻来翻去读了数遍。
又入夜了,离最近的城池还有八十余里,队伍已经疲乏不堪,连拉车的马屁也驱驰不动,只得在野外驻扎暂歇。
星垂平野,旷地上升起了篝火。
竺影坐在火边,没什么事做,依旧是翻书。
角音捧了一堆柴薪过来,骨碌碌一把丢进火堆里,溅起噼里啪啦的火星。竺影赶忙合书退远,却还是避之不及,火星在她的书页上焚了一个洞。
她狠狠瞪了角音一眼,那家伙却得意挑了挑眉,眼中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竺影道:“这是洗春阁的藏书。”
只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凝固在脸上。
她问:“怎不笑了?”
角音不说话。
竺影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远离了那堆篝火。
不远处,一棵枯树立在旷地正中,肆意向四周延伸它的枝干,树上有老鸦叫唤。
待有人走近,那老鸦又惊走。
竺影抱着书,本来要过去的,却看到树下已有了人。
是太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甲士。
他负手而立,面向的正是正北方。
中原北望六百余里,见峰峦如聚,云烟似海,那儿就是竺影的故乡。
孟闻问身后甲士:“还有几日能到并州?”
甲士答:“仍需两日。殿下。不过云琅在并州最北,入了并州地界,还要往北再多行两日路程。”
“好,你先回去罢。”孟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两列守卫在旷地边缘巡逻,树下就只剩太子一个人了。
那影子孤伶伶的,有些落寞。
他刚才西苑里出来,是一个没有根基,没有实权的太子,却要挑起许多东西。
北地黎民的生计,数个家族的冤案,生母的死因,也许还有与陛下的那桩交易。
梁氏势力愈加猖獗,尾大不掉。他自请去往北地赈灾,是为了从民间积累声望,破开局面。
可是他不知道,北地的生民,最痛恨朝廷的人。
在他们眼中,当朝天子不是一代明君,至于这位太子,也未必会受人尊重。
倘若他要在并州重建高楼,便要背负劳民伤财的骂名。
这活齐王不敢揽,襄王更是不曾过问,唯独他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往北地来。
竺影正犹豫要不要过去,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到他跟前去晃悠,不是徒惹人心烦么?
太子殿下好像会读心,她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他转过身来,正是看着她的方向,说道:“何不走近些?”
“畏畏缩缩的,来探我的虚实吗?”
“啧。”竺影暗骂了一声,挪着步子穿过稀稀落落的野草。草上露珠挂在她裙摆上,等到膝上传来寒意,腕骨也隐隐作痛,竺影她才发觉,北边的春来得更迟,夜里还有寒露。
竺影道:“这儿冷啊,殿下,怎么不到篝火那儿去?”
孟闻道:“人多,太聒噪。”
若是嫌人声嘈杂,大可以将那些人赶离篝火堆,他偏偏不这么做,只是一味拉她一起吹风受冻。
原来刻薄的太子殿下也怀揣着一颗仁心,不忍旁人受冻。
怎么?他的仁心分给了别人,刻薄只分给了她么?
竺影又腹诽许久。
孟闻就着干草堆,席地而坐,继而看向她:“同我说说云琅的事。”
“啊?”竺影也坐到他身边去,问他,“云琅的事多了去,一时半刻讲不完的,殿下要听哪一些?”
他道:“还有四日才能到,时日长得很,便从最远的说起。”
“哦。”她不情不愿地应着。
原来拿她当消遣。
于是她真挑了最远最远的话头,慢慢说起。
“梁国之北,有山高耸入云,山间雾霭环绕,凝聚似琳琅,风过如鸣玉,故而当地人将这山唤做云琅山……
“山下有城,亦名为云琅。”
“是云琅郡志?”孟闻出声打断她。
“是。”竺影点点头。
孟闻道:“我读过,书中的事不必说了。”
竺影不由烦闷,除却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她还能说些什么?
他又道:“你父亲曾是云琅太守,不妨讲讲他的事。”
竺影懂了,他想听官场中的事。
可她不想提起竺家,说她父亲从前为官时千般好万般好,最后还是成了君王眼中的罪臣。
再说她幼时只爱读文章,又有几年随名师学艺,对官场之事知之甚少。
竺影道:“祝令君也是从北地来的,还是说他的事吧?”
孟闻道:“好。”
得他首肯,竺影另有一份长篇大论在心中,娓娓道来。
太子似乎对她口中乏味的旧事无甚兴趣,不论她讲什么,他都神色淡淡的。
赶路总归累人,他大抵也疲乏了,中途不怎么说话,偶尔会问上几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
饶是如此,余下的路程,这厮硬是缠着她讲云琅的事。
于是她也不与那几个宫人同乘了,而是直接到了太子的轺车上,权当是他百无聊赖的消遣。
接连几日,早就没了最初的滔滔不绝。
竺影断断续续地讲,孟闻在低头翻书,看的正是她拿来的那篇叹逝赋。
待他翻到残缺的那页,看到纸张上焚出的小洞。
他一皱眉,竺影就止了声。
纤长的指节夹着纸张,翻过了被焚毁的那页。
他若无其事道:“怎么不继续了?”
竺影道:“太子殿下,奴婢是人,也是会累的。”
“那你歇着吧。”
他总算大发善心。
竺影浑浑噩噩坐在马车里,凭着车窗,看帘外景致摇摇晃晃。
道旁春草不盛,唯有远山广袤无垠,起伏错落着,像一堵跑马墙,朝天际延伸而去。
山峦之后,城郭缓缓显露。
原本的疲乏已不见踪影,竺影登时坐直身子,凝目眺向远方。
日赶夜赶,终是到了云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