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姊姊醒了呀。”
竺影抬手掩了个哈欠,道:“有事吗?”
翡儿道:“院里给你留了饭食。”
怀岫道:“殿下有事找你,一直等你醒来,等了一个晌午。”
翡儿补充道:“还有一个下午。”
竺影本还慢悠悠梳发,闻言蓦地拍下了篦子。
这厮怎的就没累死?
她催着两人去回复,说她很快就来,只嘴上如是说着,实际穿衣绾发的动作更慢了,连妆奁里仅有的几支发钗,都不厌其烦试过几遍。
哄得自己出门时,日头已然沉在石榴树影后,洒下一层柔和的金光。
廊间只有一人,松松挽着发髻,饰一根素簪,却不戴冠,一身皦玉似的绸衫,外披一件宽松轻薄的氅衣,像一块不经修饰的玉,坐在影影绰绰的光斑里。
干净许多,也看着顺眼许多。
他转头见了竺影,张口即问道:“你穿这身衣服做什么?”
如果他能永远不开口就更好了,竺影心里想着。
“有何不妥吗?”
她低头看一看自己,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宫人打扮,他还能揪出什么错处来?
怎奈他道:“此间事未了,近来还须得出几趟门,还是依照昨日那身罢。”
“哦。”竺影随口应了,转身道,“那我回去换了。”
孟闻叫住她道:“不过也不着急,今日不出门了,先用饭罢。叫你过来,是因这里还有一笔烂账,等着你来看。”
什么好账烂账,竺影不禁哑然失笑,她当初不是个女史吗?又不是什么太府寺卿,怎么还要帮他管财货出纳?
她摇头兼摆手,竭力敷衍道:“殿下您想多了,我不会看账本,看不懂的。”
他举着账本,见了她也觉好笑:“你是鼗鼓*成精么?只知摇头?”
竺影道:“殿下,我当真的不懂这些。”
睢言道:“不懂也无妨,下次学学怎么把假话说得像真话。”
他好不讲理,起身便回房中。
竺影独坐在一桌留有余温的肴馔前,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出卖了她,不然此人怎会知她底细?
她善数算,善著文章,还要从她那爱偷懒的兄长说起。
竺清曾在太学读书时,常常打着教习家中女弟的名义,将他自己的课业拿给她做,其中不乏策论、术算之类的题目。总催她当日写了,他第二日收走,拿去学宫交差。
无数个挑灯破题的夜晚过后,竺影才后知后觉,她被那纨绔兄长诓骗了好久。
不过从中习得小艺,往后跟母亲学习如何持家管账,也就信手拈来。算不上吃亏。
更别提现如今她一家都流放交州,纵使竺影想计较,也无甚机会了。
趁着天没完全黑,她仓促用完晚饭,蹑足往主屋。
绫罗帐里灯如昼,孟闻在灯下翻书。
“殿下。”竺影掀开斑竹帘走进去,烛火晃了晃。
他没有抬头看见她,只是在一阵风经过时,随口道:“坐罢。”
书案旁只剩一张筵席空着,一眼便知是给她空着的,竺影落座时,便也从善如流。
他此前拿的账簿就摆在案上,一本银钱流水,一本货物抄账。
“这账簿是梁氏呈的公帐,朝中拨给云琅郡的钱粮花去了何处,每日放赈多少,受赈人户几何,都记在这一本册子上了。”孟闻点了点桌上那本,另递过一本账来,说道,“这本是容侍郎送来的,记了骆门前两月的支出,银米兼赈记载得详细,应当是信得过的。去年分拨给这两郡的钱款差不了多少,你且替我算算,这地方上的账与朝廷的帐,是否对得上。”
竺影小心翼翼地捧起梁睿呈的账簿,单是“流水”两个大字就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每年收上来的各种税目充了库银,到最后不都是像流水一般花出去了吗?
流水尚可溯源,可一旦遁入湖海,便再难厘清了。
上至州郡,下至县乡,年年都会有这么一笔烂账。只要国家与地方的财政能够运转,便不会有人去细究。
偏偏太子殿下初生牛犊,他不死心啊,明摆着会得罪梁氏的事,就非得让她来干吗?
竺影也不敢问,毫无顾虑地把这本烂账交到她手上,他到底是怎么敢的?
难道仅仅因为她生于云琅,在这件事上有着天然的立场?
呵。未免也太看得起她。
京中许字人家的女子,算一家之账常有,至于平一州一郡之账……
“殿下,我——”
办不到。
宰牛焉能用杀鸡刀?
她刚要把这烫手的册子放回原处,他反推了珠算过来,耐心道:“今夜可看得完?若是赶不及,可以给你找几个帮手。”
竺影正欲点头,想说此等国之大事还是交由旁人来办罢了。
他却又道:“就在隔壁客院里,几位大人尚未就寝,你自己去挑。”
她顿时语塞,继而如鼗鼓摇头。
她有多大脸面,能请得动使臣?况且使臣白日里忙着督责救济,安抚灾伤,有司自有正事要做。
孟闻道:“那就慢慢算。若是算得好,回京我便向陛下建言,把太府卿踹了,换你来当。”
竺影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忍不住瞠目看他,仿佛在追问:殿下,你很希望我死吗?
对上她满是绝望的眼神,孟闻一句玩笑带过:“哦——不想当啊,至多也只能给你涨点俸禄了。”
“殿下,您太抬举我了。”她仍旧推辞,执意将那账簿放下。只惜没能落到桌上,不偏不倚地落到他掌中,悬于半空。
他托起竺影的腕骨,不见了方才的耐心,取而代之的是厉声恫吓。
“还是说——你不敢开罪这府里的主人,故而选择得罪我?”
他脸色变得也快,竺影吓了一跳,慌忙抽出手来,嗫嚅道:“怎、怎么会呢?我又怎么敢违拗殿下?”
睢言观她垂首的模样,冷道:“这般磨蹭,是要等我亲自为你置笔研墨吗?”
她抬头偷偷窥一眼,见他拂袖危坐,阴骘面上,一双眼冷冷望着她,不单单是威胁,便又很快低下头去了。
直接挑明了说,不论得罪哪方,她横竖都是一死啊。
竺影心一横把账簿往案上一摔,一边展开扉页,一边咬牙切齿道:“算算算,我算还不成吗?”
展开细看时,才发现这本流水上有圈有点,说明已经有人核过帐了。
指尖打得算珠噼里啪啦响,心里不停破口大骂,一面骂梁叡,说是烂账,真是一点也不不为过。一面骂太子,钱也不过金数两,名也不过纸半张,且不说这两样他都给不起,还要把她的性命悬在刀口上。
当然还是后者被骂更多。
骂到一半,不对,是算到一半,孟闻又嗤她道:“算盘打得这样响,是生怕梁府的人听不见么?”
竺影收敛了力道,动静才小些。
正要伸手去拿毛笔,发觉笔砚都被他端了去。
跳动的烛火下,他低眉信手,正执一块墨条,细细研磨墨汁。
等她再抬头时,他便递过来一支笔,此时才肯同她解释:“你安心算账便是,不必有后顾之忧,我本就不是奔着揭发梁叡去的。不过是想拿今年的账,同往年的比一比,我想知道当年究竟是贪了多少,才能使得北地二州一十八郡,溃于蚁穴。”
竺影接住毛笔的手一顿,嗔怪看他一眼。也不知这人得了什么怪病,好端端非要来吓一吓她。
这会虽没有那么多忌惮了,便又开始认真查账。
孟闻捧着另一本不知名的册子翻开,另有他的事要忙。
竺影是个心思极细腻的人,每一笔支出都要反反复复比对推敲了,看它是否落到了实处。朝中拨来的赈灾粮何时入的库,何日出了库,何人负责分发的、运至各县乡时损耗多少。那些粮食是怎么分发下去的,隔几日分发,每人每户发了多少,赈粮的当日又有多少人来领了……诸如此类,一道道算下去。
但使有一条讲不清楚来龙去脉,前前后后对不上的,便是一笔有问题的账。她都提笔蘸朱墨圈,随后誊到另一张纸上。
就这么一条条罗列下来,便成了密密麻麻的罪状。
一夜都在烛火哔剥与算盘声中度过,她白日里睡得够久,晚上便不知疲倦了。
及至计完这笔烂账,搁下笔时,屋外仍是昏黑一片。
屋里没有刻漏,不知眼下是三更天还是五更天了。
灯芯浸在半盏膏油里,有几盏几近熄灭,灯火比她来时昏暗。竺影拿笔头挑了灯芯,使其燃得更亮。
回身时见太子坐在书案另一头,一手支额,眼睫低垂着,像是睡着了。
她凑过去小声唤了一句:“殿下。”
“好。”他慢慢睁开眼,四目相对时,反把她吓了一大跳。
“算到哪儿了?”他不疾不徐支撑坐起。
竺影道:“物抄与流水算完了,剩下的没来得及看。”
她将誊抄好的几页纸整理了,双手呈上。毫不夸张道:“前前后后腾挪互抵过,账上的与实际其实也没差多少,只差了这么一点罢了。”
她伸出手来,两指之间比划出寸余的距离。
孟闻半信半疑地接了,却看着她算出的那笔不小的数目,愣了少顷。
出处与无法完全落实的十几笔,记有十万石粮。更有四万石粮及二十万银两不知去向。
夜书所见,银钱似流水,粮食如沙扬。
他又转头看竺影,迟疑半刻道:“你——不曾算错吧?”
太子殿下果然忘本,居然率先怀疑他身边最勤恳本分的女官。
“也有可能是我算错了,错枉了梁中正。”
她那急于推脱,不敢笃定的样子,竟显得谦逊万分。
“殿下明日去查一查,他的库里是不是还剩下这些,就知这帐有没有错了。”
云琅的官仓里是一粒粟也不剩了,至于梁氏与其他士族的私仓,他当然不会去查。
孟闻道:“且待明日再看看,他肯吐出来多少。”
他已有两日未安寝,疲于奔波,此时此刻还立在灯台前,暗自思量。
竺影跟他不一样,被抓来做了一夜苦力,她着急回去休息。
她困得身躯摇摇晃晃,上下眼皮暧昧地打过好几次照面,仿佛他再晚半刻答应,她就能直接睡倒在席上。
“殿下,那我能走了吗?”
“嗯。”
“多谢殿下,小人告辞。”
睢言方一点头,余下的话没说出口,她早提起裙裾到了门边上。
简直比逃命还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