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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拟行路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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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合上门来,孟闻问道:“查得如何了?”

“这几日属下带人前去边境守着,盯着那些行商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守株待兔,截得几封国中与乌护往来的书信。”角音解释完,将信件一一呈给他看。

孟闻读罢了信,勃然色变,忽然冷地一嗤:“看来账上那些不知去处的钱粮,已找着下落了。”

却不是个好消息。

因着信里有一条比贪腐更重的罪——卖国。

密信当中写得明明白白,并州官员每年都向乌护使者行贿,送去过冬所需粮草,以求边境宁佑,乌护便承诺不再来犯。

余下的四万石粮与二十万银两,便是被人拱手送给了乌护,再无法追回来。

须知这些只是今年送去的,岂料往年又送去了多少?

来时只闻北方边境已有四年平和,谁能想到和平竟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换来的?

起初太子知道了这一切,看到饿殍遍野,官仓被蠹虫吃得一空。他费尽心思去弥补,去追回,却发现四梁八柱都朽了,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世人发现白蚁时,便该猜到,其实那整根梁柱都已被蛀空了,但使你轻轻一碰,便会坍塌。

至于信上的卖国者何人?

睢言的目光在信的末尾落定:云琅太守瞿良。

刚直凌厉的笔锋背后,却藏着他在外族侵略之下被压弯的脊骨,一副甘居人下的卑末口吻。

孟闻收起几封书信,思及信中贿和、私通外敌种种孽行,不免冷下心来:“念他多年以来爱民勤政,更是亲自为百姓求粮,我本想保他,如今看来是保不住了,他怎么着都难逃一死。”

逢此时,梁府的仆从进来同宫人传话:“劳贵人通传一声,便说是瞿太守在府外求见。”

怀镜将话带到太子殿下跟前。

其实越级上报本就不妥,瞿太守已是第二次僭越行事了。

怀镜等了一会,没等来太子殿下答复,又请示:“殿下不想见的话,小人便前去回绝了。”

孟闻道:“叫他进来。”

正要找他问罪,他反自己送上门来。

怀镜便去回了仆从。

须臾,太守经仆从牵引,到太子所居客院中。

瞿太守进门,向太子行过礼,取出份账簿递与太子身边的宫人。

“下官谨依殿下所言,往云琅几个士族家中借粮,各家所捐钱粮已一一抄记在册,下官谨呈账册,还请殿下过目。”

怀镜接了,太子漫不经心摆手,示意先放在一旁,晚些再看。

瞿太守拱手在袖中,本该退下,却欲言又止。

孟闻道:“瞿府君还有何事要禀?”

瞿太守遂心一横,直言了道:“请恕下官斗胆,士族借粮解了燃眉之急,”

孟闻明知故问道:“不知府君所言指代何人?”

瞿太守躬身长拜道:“下官所言之人,乃是并州中正官梁叡。梁叡在任两年玩忽职权,庇纵贪赃,昨年领并州赈灾之务,却欺上瞒下,弃置州郡数万子民性命于不顾!殿下怎可姑息,留此人祸乱官场?”

太守句句诚恳,字字诛心,孟闻听了反而一笑,轻悠悠丢过一句:“你说的这些,我却未尝见到。”

瞿太守抬起头来,竟是呆楞住了,哑口张皇。

孟闻道:“我念府君在任日久,官声颇好,纵你几次三番僭越禀呈,我也姑息不计较。身为太守,好好察吏安民便罢了,他梁叡做了什么,何须你来计较?”

瞿太守进而说道:“可官场之弊尚未破除,人人居其位不谋其政,反谋其名、谋其利,长此以往恐成附骨之疽!”

孟闻反问道:“不然瞿府君以为,应当如何?”

瞿太守顺势道:“北地积弊已深,诚宜趁此时揪出了祸根来,加以拨乱反正,整肃官场。”

好一个拨乱反正,整肃官场。若非方才见过了信,亲眼见着信中署名钤印,孟闻真要信了他的大义凛然。

“那好。”孟闻说道,“我且问一问你,三月前朝廷已经派了赈灾款来,送至云琅的粮食足足有二十六万石,银钱四十万两,流水一样的钱粮挥霍出去,仍是留下个补不完的窟窿,如此大的罪责你要谁担?至于赈银流水这样大的一笔烂账,库府出纳几近半数都对不上,莫非这些事只是梁叡一人所为么?”

瞿太守视线飘忽,犹是咋舌不敢言。

孟闻起身,持几封书信走下阶来:“这些你既答不上来,我便挑一个你能答得上来的问题罢。”

瞿太守拱手作揖,把头低了又低,洗耳恭听。

孟闻行至他身侧上,见那一副垂首作低的样子,语气陡然尖锐:“我的下属在边境截得几封传信,发现并州官员私下多与乌护勾结,更与使者往来密切,屡行馈送之事……”

太守行揖的手举得颤颤巍巍,花白的鬓角间,流下一道道冷汗来。

“至于那送信之人,我万万不敢相信,竟是瞿太守您啊——此罪,你认是不认?”

话音落毕,那些载满他罪责的书信也一并从眼前落下。

此时,他尚还能端直身子,义正辞严为己开脱:“下官谨奉朝中旨意,怀柔远人,不可开边衅。多年以来皆是如此,不觉此番行事有何过错。”

孟闻冷道:“通敌卖国,以贿求和,光这一条,便是死罪难逃。”

瞿太守一口咬死了:“下官为保北地生民,不得已才出此下计,保了并州多年安定,朝廷与民休戚,下官不知何罪之有!”

“你岂不知?”孟闻听了他的滑稽之辞,不禁发笑,声声质问道,“岂不见卫懿晋愍之昨日?岂不闻周幽倾国之下场?往代殷鉴种种,岂可不怀经远之虑?乌护屡次犯我北土,夺我北地十一城之事,难不成北地之人先已忘怀?仅过七年,今人只称那十一城为胡地,任由胡人内徙,甘与胡人为睦邻,长此以往,莫非也要自冠胡姓以胡人自居?”

并州久经风雨,往事历历在目,这番话戳中了太守心中痛处。他终忍不住跪伏于地,掩面低泣道:“国家四分五裂,北边的乌护联结乌丸屡屡来犯。年年要打仗,一场场仗打输了,动辄割地纳贡,面临上百万银的赔款,一次战败就要输光一郡十余年的积攒的基业。那可都是百姓辛辛苦苦种的地,交的税啊!”

孟闻斥道:“你私底下奉给乌护的好处,不也是从百姓手里出?”

“至少北地与乌护四年不启边衅,如若不开战,便不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在战场上。”瞿太守与之争论完,便又哭,“当年战场了折了四万兵将,家家户户挂起白绫,往昔悲恸不复眼前乎?下官常常在想,若是这场仗不打就好了。明知是必输的一场争战,不去打就好了……”

“唉——”孟闻气得闭眼背过身去,挥袂怒道,“你已迂腐至此,无可救药。”

当下命人将这贼臣押解了,关入州府大牢。

竺影本在后院“闲逛”,碍于前院时常有人来往,她身为太子“近臣”,莫名出现在那里,未免太过引入注目。

正在想方设法,如何近得了那面墙,而不被旁人发觉,思绪却被一阵嘈杂打断。转头就见原本衣冠齐整进门的瞿太守,这会被人剥去了官服官帽,押解出府。

竺影寻人打听一番,才知是太子动怒,要将太守被撤职下狱。

当下也顾不上什么墙不墙的了,她撂下手头上,迫不及待奔往后院。

一头扎进屋子里,目光直直睨向席间坐着的孟闻,不大和善。

孟闻正气头上,见她不管不顾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抬手屏退了旁人。

等角音与怀镜都出去了,方才轻声呵斥:“这是要做什么?进屋一不叩门,二不行揖,到底是不知礼。”

素来胆小慎微的她,今却壮着胆子追问:“殿下因何将太守下狱?”

孟闻才被瞿良气着,此番她也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他为此又多气恼几分。

临着质问,睢言便将信丢给她看,眼中蔑冷:“好好看看罢,你算的账,倒是准的。”

竺影拾起地上的信,字字句句卒读,直至看到落款,指尖连带着纸页都开始发颤。

信中有几笔贿款,与她那夜所算的账,堪堪对得上了。

耀目的阳光下,白纸黑字的罪状扭曲成腐蛆。

事实怎么会是如此?

她紧攥那一纸罪证,抬起双眼凝注,似还想出言申饬些什么。

孟闻一眼读出她心中所想,直言掐灭那些念头:“不必来质问我。角音已经核实过,他也亲口认了,断不会错枉了他。”

她沉默了半晌,将那一沓信纸拢了,整整齐齐放回案头。却仍不死心地,继续问道:“殿下,可不可以让我去同他说说?”

“你去同他说什么?”他嗤笑完,又否了她不情之请,“事已至此,他难逃一死,你同他说什么都于无济于事。”

可他又怎知竺影想说的是什么?

所幸廊下无人,门窗紧闭,竺影才敢在两相对峙时,一步步向他走近。

本欲兴师问罪的唇再度阖启,她说:“通敌卖国之人,纵然死不足惜。若说他是历经宁朔八年一案的证人呢?”

话锋一转,竟是比睢言先前的质问还要来得尖利。

“你说什么?”睢言本端了杯盏来饮,送到嘴边又搁了回去,强忍下心中的不可置信。

她怎么有胆量?偏偏在这时才提起?

屋中有一瞬的死寂。

过了很久,她才忖度出一番措辞,一字一句道:

“九年仓促结案后,物证俱毁,人证皆亡。唯有瞿太守长久留于任上,足足有八年之久,怕是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了。当年并州因何无以为继,观星楼为何会毁于大火,乌护人何以攻得进北地,那些军费与四百万赈银究竟落入了谁的口袋?这一切的一切,太子殿下难道就不想问一问吗?”

声音轻得,只有屋内人才听得清。

孟闻抬手箍住凭几,当下已无法安坐,仍然冷道:“亲历这案子的人多了去,偌大的并州,不是只有他一人生了眼睛。”

竺影道:“可是殿下,能够告诉您真相的,便再没有别人了。所以我只恳求您,能否让我亲自去同他说?我并没有说谎,当真求您——”

孟闻凝视着她道:“可是竺影,我凭什么相信你?”

前不久,她在前往云中的马车上权衡利弊时,尚着急于将自己撇清。

竺影想了想道:“殿下知我父母在并州,那便以他们起誓罢。愿以我家人的性命作担保,竺影在此一事上,绝无欺瞒。”

他终于首肯,道:“好。”

也算在这一事上,与之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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