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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拟行路难(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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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春道:“你再试着用一用劲。”

竺影尝试转了转手腕,左手当真不觉乏力了。

她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傅呀。”

闵春也哼笑道:“我不问起,你当真还想瞒我呢。师傅又不是什么外人。”

竺影悄悄窥一眼沉目喝药的太子殿下,她未尝不想倾吐一番,可是院里尚有外人在。

可师傅似乎没把孟闻当外人,好像也没把他当人。

闵大夫一旦搭上旁人的脉,习惯张口就来:“当初一见你面黄肌瘦,方才又观你脉象细沉,定是时常担惊受怕,我就知道祝——”

“不,师傅你什么都不知道。”竺影着急忙慌地捂上师傅的嘴,盼她别再说下去。

她总算知道太子殿下为何忌医了,毕竟在医者面前什么都瞒不住。

闵春愤愤道:“我就知道祝家那小子没照顾好你!”

竺影心里咯噔一下,忙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闵春又是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你别替他说话!以前就是这样,如今还这样。”

竺影把师傅扯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师傅您生气,可是您看——还有外人在呢。”

她口中的“外人”不疾不徐端起药碗,轻轻笑了下。

这倒是提醒了闵大夫。

闵春倏尔移目,看向孟闻:“后生啊。”

闵大夫不知他是太子,才会这样称呼他。若知他是太子,定要举起锄头抡死他。

云琅的百姓就是这样痛恨朝廷的人。

闵春问道:“听小竹说,你是祝先生的学生吧?”

孟闻顿了顿,略略颔首:“是。”

闵春道:“托你帮我个忙,可好?”

孟闻道:“但讲无妨。”

竺影乞求道:别讲,别讲。

闵春不听,她偏要讲:“望你回了京城,转告祝先生几句,叫他好生照顾小竹啊。当初他可是在我这里立了誓的,岂能说话不算话……”

竺影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扯着闵春的袖子哀求:“师傅,我求您别再说了啊。”

再说下去她当真要完了呀。

她在孟闻面前撒过那么多谎,好不容易把竺家和祝家的关系囫囵过去,岂能料到师傅一机灵,把她的事抖出来这么多?

怕是等不到太子殿下回去交代,她就要死在回京的半道上了……

闵春道:“怎么不让说啊?他把你养得这么差,还不准说几句了吗?”

竺影低着头,不敢去看孟闻脸色。

她惊惧,赧然,诚惶诚恐,权势也是杀人的刀,轻飘飘一道口谕便可夺人性命,远比有形的利器更令她恐惧。

竺影真想即刻回屋,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只恨师傅的草屋不结实,非但吊不死她,反会把房梁坠塌。

孟闻喝完了药,轻轻搁下碗,粗糙的瓷碗磕在木案上,发出沉闷一声。

闵春笑着看孟闻,道:“就这几句话,能不能帮我带回去给他?”

孟闻微微一笑,道了声好,“晚辈定会亲自转达。”

声音喑哑,却穆如清风。

闵春大夫笑着颔首,云淡风轻道:“你看人家多和善,多好说话,你怕他做什么?”

天底下最和善、最好说话的太子殿下也噙着笑意,附和着道:“是啊,你怕我做什么?”

竺影一口气悬在胸中,不上不下。她怕朝不保夕,怕祸及家人,他明知道她怕什么。

可师傅不知道这人有多能装。一个中了毒快死的病秧子,生生被她给看顺眼了。

竺影收碗回了屋,闵春也跟着进去,竟还与竺影打听起来:“就门外那个,他是哪里人士?”

竺影道:“师傅不是从不过问病人的事么?”

闵春道:“可他是你带回来的,师傅得问呐。”

竺影十分坦诚地吐露:“那要叫师傅失望了,他是延都人士,家住京城。”

“噫!”闵春大夫顿时黑了脸,一时间打消好多念头,“京城啊……京城可不好,你给他治好了病以后,就赶紧离他远点。”

竺影笑盈盈应下:“好。”

这样才对呀。

待闵福师兄从葛县回来,闵春大夫伙同他骂了祝家郎君一晚上。即使当着他“学生”的面,也毫不顾忌。

其间,她还与孟闻道:“他既是你的老师,也该为人师表,你说他怎能做出这些事啊。”

孟闻连连称是,一连点了好几下头,不掩幸灾乐祸。

竺影知道他从来不喜祝从嘉,如此正合了他的意。

师傅一生活得恣意无拘,总是有话直言,不会憋在心里。竺影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得选择闭口不言。

不过医者仁心,骂归骂,到第二天早晨,闵大夫还是给远在京城的病患配了新药。

竺影本不想过去给师傅搭手,怕又招她骂。可是相比之下,更不情愿单独面对孟闻。

闵春叹道:“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给他配药了吧。”

虽说闵大夫多年不曾见祝家公子,对他的病还是知根知底的。他那副残破的身子能拖到今日,已是不易。

竺影道:“也是我最后一次麻烦师傅了。”

“别。你以后的路还那样长,可别把话说得太早。指不定下回带了别个男子上山来,师傅还愿意给你掌眼。”闵大夫一挑眉毛,得意扬扬道,“你师傅见过的人可多了去,什么好人坏人,一眼就给你分辨出来。”

竺影以为,师傅说的好坏,是指人身体的好与坏。

想到以后再难回云琅了,竺影只道:“不会再有了。”

闵春不解她的心事,苦口婆心劝她:“真不是师傅诓你,祝家小子那病好不了。”

他的病治不了,治不好……

这些话师傅说过很多遍。

竺影淡笑着道:“我知道呀。”

闵春默默盯着竺影看了许久,叹道:“你真犟,又犟又糊涂。也不敢跟我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让我平白猜来猜去的。”

一直低头秤药的竺影抬了头,望着师傅温柔地笑了笑:“那就不去猜,师傅见到过什么样的我,就记得什么样的我。您看,不管是十岁的我,还是二十岁的我,不都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闵大夫嗔怪:“净知道说些歪理!”

所有的心事,都被竺影轻轻一笑遮掩过去。

她还有许多话没跟师傅说,她没说京城里的变故,没说竺家已经落了难。没告诉师傅,她和祝家公子早不似从前,竺家与祝家其实早就行同陌路。

闵大夫久居深山,这些消息很难传到她这里来。

两人在屋里闲聊,闵福掀了帘进来,说道:“阿母,肺形草不剩下多少了,我去后山一趟,顺带采一些别的药草。”

竺影道:“师兄,让我去吧。”

她正需一个借口,暂时逃离这个地方。

闵福道:“你去吗?”

闵春也担心:“你多久没进过山林?还识得那些草药?”

竺影道:“您就当我是——温故知新。”

她系上围裳,取了麻布裹起头发,背起竹篓,欣然出门了。

山路盘绕,百步九折,于林木间蜿蜒纵深。其实也不见什么专门修的路,只有山人频繁踩过,余下几条不长草的泥道。

草屋附近的药草多被闵福师兄采了去,不剩下什么长成的药材,竺影只能去更偏远的地方。

途中见着椭圆的叶子,白色的叶脉,植株低低地匍伏在地上,这便是肺形草。

越往深山走,所见的收获愈多。半山腰下,多有乡民入山樵采,挖了草药回去晒干,售给城中药铺。一年进山数十回,才换得一点微薄的银钱,充作生计来源之一。

松山极高、极广,拥着数座峰峦,禽鸟鱼虾、野菜药草从不稀缺,供得起山下数百山民的生资。

竺影如今再来,却觉得草药少了许多,连鸟鸣也不似当年此起彼伏,只有鹧鸪“咕咕”地叫,颇有涸泽而渔之感。

盛世之时,草木也盛;荒灾之年,草木也荒。

竺影绕过一座峰峦,来到了山顶上。日头高悬在头顶,晌午了,林间薄雾尽散。

山间有木香,随着松风而来。

她在这里歇脚片刻,迎风消了薄汗,复又背起竹篓,去往另一座峰峦。

出去半日,傍晚才归,仍不得满载,只带回来半篓子药草。

竺影趿拉着步子回来,置下背篓,抖干净鞋底的泥,进门寻了条麻巾擦汗。

“师父,你这山头都不剩什么草药了。”

闵春淡然道:“山下病人多嘛,改日再让你师兄到争暮峰转一转,他昨日还说,葛县尚有人吃不上药呢。”

“嗯。”竺影闷闷应答。她好久不行远路,刚要坐下休息。

师傅忙着称药,顾不上看她一眼,又催促着:“趁着日头没落山,把你捡的药草拿去晒了,到时还得紧着这点入药呢。”

“好。”她又拖着竹篓出去。

手里的事情没忙完,师傅又催:“去看看药煎好没,记得盛出来给他送去。”

竺影心道,奇也怪哉,今天怎么只逮着她使唤?她往屋里屋外看了一遍,“师兄去哪儿了?”

闵春道:“大牛不肯让他家公子再吃糠咽菜,说要出去打猎,你师兄一听,药也不去采,就跟着出去了。”

“哦。”竺影道,原来如此,还是他的一派作风。

洗净了手,便去给病人盛药。

太子殿下在院中浅眠,轻阖着眼,一点余照落到他身上。

竺影行走带过一阵风,他在睡梦中不动,只有罗袂浮摆。

闵大夫说得多对呀,他多像一块药材,白天放在屋外头晒,晚上才收进屋里来。

竺影轻手轻脚过去,把碗搁在孟闻身旁的木案。犹豫了一下,怕药凉了他还没醒,又凑过去同他小声说话:“殿下,该喝药了。”

他不应声。

“殿下?”竺影托腮候在一旁,看见他眼睫轻微扇动,知道他醒了。

以为他还在生气,才故意不应她。

怕师傅在屋里听到,竺影挨得极近,近到几乎是同他耳语:“殿下勿要生气呀,于养病无半点利处的。”

“哦?”孟闻闭着眼,悠哉悠哉道,“你知道我为何生气?”

竺影心里没底:“许是因为……我瞒了殿下一些事吧?可那些毕竟是我的私事。”

孟闻道:“我与你说过,欺君是何下场罢?”

竺影有些后悔了,才刚说了两句话,欺君这么大的罪过就给她扣了下来。

她敢承认吗?不承认的话,便又是在欺他了。师傅心直口快的,不会帮着她圆谎。是以她之后的遮掩,多半是欲盖弥彰。

竺影同他商量着,开始挟恩图报:“殿下,怎么说都是我救了你,虽不敢谈功过相抵,求您赦免我的罪责,只求殿下不要迁怒我的师傅,还有我的家人。”

“嗯。”孟闻道,“我也并非这般不讲理之人。”

竺影试图得寸进尺:“那……看在我为殿下上山采药,又亲自熬药的份上,再对我从轻发落,可不可以?”

孟闻睁开眼睛看她,一时四目相对,将她眼中疲态尽收眼底。疲惫之余,还有惶恐。

俯仰之间,她又慌慌张张退离,端坐藤榻旁的草席上。

孟闻心下叹息,她总是这样的。表面上谨小慎微,背地里阳奉阴违的事一件不落。

半晌,等他没有发难,她的目光才又探过来:“您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

他缓缓道:“好。”

因病也积攒了一身疲敝,懒得为难于她。

竺影得了他答复,乍然展颜。她一高兴,便不那么害怕,也不想着躲他了。

竺影提醒他道:“殿下先喝药吧。”

孟闻恍若未闻,抬手召她:“你过来。”

竺影问:“还有什么事吗?”却坐着不动。

孟闻复道一声:“过来。”

竺影这才往他的方向挪近一些,转头却见他伸手过来,她下意识抬手要挡,反被他另一只手捉着放下。

宽大的罗袖垂在她眼前,声音自头顶落下。

他说:“别动。”

“哦。”竺影随口答应,又岂会安静坐着任他摆布?

她阳奉阴违地从他袖前探出头,抬眸见他捻了一叶枯草在指尖,才知他方才是在做什么。

竺影道:“我自己来。”

说着便要伸手去解发巾,刚伸手摸到绳结,反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说了别动。”他好不耐烦。生硬地扳过她抬起的脑袋,继续拣去发上的草叶。

她不知从哪里沾染来了一身花粉,发巾上挂着几根杂草,一身凌乱,她自己浑然不知。

竺影时不时抬头:“殿下——”

孟闻盯着她发顶:“别叫我,叫你师傅听去了,要来骂我。”

“哦。”竺影半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了。

空气中浮着花粉,殿下的罗袖时时拂在她后颈上,弄得她脖子发痒,好不自在。

直到取下竺影头上最后一根草叶,非要如此他才肯放开手,也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没那么碍眼。”

“……”竺影无语,幽怨凝视着他。

她千辛万苦上山给他采药,他还嫌她碍眼。

他似察觉了身边人的怨怼,转头对上竺影的目光,柔声道:“近日劳累你了。”

那片草叶仍留于指端,他不曾弃掉。

鼗鼓成精的她,又是一阵摇头道:“没有,不累。”

孟闻接着道:“你带我寻医,我未曾答谢过你。回京以后,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情。”

“当真吗?”竺影须得再三确认,才敢相信他那刻薄的嘴里也会说出这番话。

“你竟不信吗?”他转头哂笑,戏弄她道,“那便当作是戏言罢。”

竺影赶忙见好就收:“我当然是相信的。”

孟闻道:“等你想好了,便来与我说。”

竺影顿又欢天喜地了,捧了药碗奉上,“药凉了,殿下快喝吧。我回屋去换件衣裳。”

孟闻一点头,喝过了药,继续在藤榻上沐一点夕阳余热。

竺影进屋道:“师傅,我脖子好痒,您看看我是被什么虫咬了。”

闵春抬眼看去,这才见她灰头土脸,不忍发笑:“你这是到松林里乱窜,沾了松花粉吧。”

竺影恍然:“这样啊。”

闵春同她道了一声“等着”,遂停下手里的活计,回房一顿翻找。

竺影以为她是去找膏药,谁知她递过来一个小酒坛。

“喏,拿去吧。”闵春道。

“这是——”竺影揭开盖子轻嗅,惊喜道,“是松花酒?”

“嗯。”闵春点头,“过完了年节,还剩下些,刚好你来了。”

年节都过去三两个月了,她能捡到一点点节俗的余留,就高兴得不行。

儿时记忆里的云琅,已经理她很远很远了,如今才一点一点地,慢慢捡拾回来。

竺影眉眼一弯,欢喜抱了酒坛出去。

孟闻躺在屋前的藤榻上,暖洋洋的阳光洒落了半身。

身后欢声笑语携着风来,他甫一抬眼,撞见她眼中笑意,分外浓郁。

只可惜,那笑意一但落到他身上,就收敛了许多,好似被他攫了去。

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睁眼而已。

竺影仍是坐在榻边的草席上,坐在孟闻身侧。先是笑着不说话,手肘支在酒坛上,拖着下巴看他。

孟闻自然清楚,她才回屋不久,突然喜滋滋地跑过来,是想听什么。于是问了她:“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她听了又笑,敲了敲酒坛,同他道:“这是云琅的松花酒。”

孟闻道:“没听说过。”

然后等她继续跟他这个外乡人炫耀。

竺影果然饶有兴致,同他絮叨:“殿下从前也没来过云琅,自然不曾听说。以前云琅的松花酒也是一绝,不逊于河东的白堕、山西的汾清、霸州的菊花秋……”

“你瞧,那就是松花。”她指向探进竹篱的松枝,几条松枝随风摇摇荡荡,花上沾满黄粉。

三月里来,松花满岗。一经春风吹拂,花粉飞扬,送来满怀松香。

孟闻并没有顺她所指移目看去,目光只落在她身上。他说:“你身上也有。”

“咳咳。”竺影低头一看,好一阵赧然。方才一高兴,提了酒坛出门来,全然忘了换衣裳。

罢了,谁叫篱外飞花零乱,风狂春不管。

竺影又接着说:“以前,山下的家家户户都会采松花酿酒。只是后来——”

后来却很少有人家能喝上,他们家中没有了那么多酿酒的余粮。

她没说后来如何,只是笑着问孟闻:“你要不要尝一尝?”

孟闻尚未出声,她就自言自语接话:“我怎么忘了呢?你是病患,不能饮酒。”

孟闻:“……”

除了笑叹口气,似也不能反驳些什么。

她捧着一坛酒,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当着他的面,兀自揭开盖子来尝。

勾着一个不能饮酒的人,还要同他说是什么滋味。

她说,云琅的松花酒清苦,有淡淡的木香。

他单看得到,嗅得到,触不及,无可奈何地,心里有些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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