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影走进巷道深处,看到一对母女。
妇人从城门口的粥棚分了碗粟粥,一路捧回家里,与坐在门口的幺儿分了吃。
幺儿吃完了粥,舔去碗边剩下的几粒粟,仰头问母亲:“阿母,祝先生还记得我们吗?”
妇人笑着道:“他当然还记得啊。”
幺儿说道:“可他怎么都不回来?我还从未见过他……”
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年纪应当不超过十岁,自然不曾见到过十年前就去了京城的祝家人。
妇人说道:“祝先生虽回不来,但他一直都挂念着云琅啊……”
稚子年幼,总爱刨根问底,又缠在母亲怀里问:“真的吗?”
妇人抚了抚孩子的背脊,笑道:“当然是真的,阿母骗你做什么?”
“你阿母没有骗你,祝先生一直都想回来的。”竺影不自觉地朝母女二人走过去,怕孩子不相信似的,又继续说,“当今太子殿下就是祝先生的学生,城门那儿发下来的粥粮与药材,都是他从京中带过来的。”
说完这些,竺影又赌气似的在想:祝先生的学生,就是比太子殿下的名头更好用。
母女俩都转过头来,孩子扬起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幺儿问竺影:“你也是从京城来的吗?”
竺影道:“不全是。我从京城过来,可我原也是云琅人呢。”
妇人道:“难怪,我看女郎有几分面熟呢。”
竺影盯着小孩看了几眼,问这孩子的母亲:“我看她有咳疾,怎么没带她去药铺拿药啊。”
再不赶着去,等太子殿下一回京,这些地方官不需再装装样子,城里的粥铺、药铺即刻就会撤走。
妇人道:“药铺里每天都有人排着队,还有病得更重的人等着去拿药呢。孩子就这点小毛病,我怎么好意思去跟他们抢。想着回春暖和了,她捱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一直病着也难受啊。”竺影蹲下身来牵住孩子的手,腰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荷包里放了些梨膏糖,便取来给了妇人,“正好,我这儿有些梨膏糖,吃了也能止咳平喘,夫人拿去。”
“不不不。”妇人忙推辞道,“平白无故的,怎好收女郎的东西?”
妇人不肯收,竺影转看向那孩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竹罐,里头的糖块哐当地响。
竺影问:“你想不想吃糖?”
孩子一本正经地摇头,嘴上说不想,眼睛却一直盯着竺影手里的糖,看得眼睛都发直了。直到糖罐落到手里,孩子才后知后觉。
竺影笑了笑道:“送你了,要快点好起来呀。”
孩子顿时满脸通红,转头就扑进母亲怀里把头埋起来,小声呢喃:“阿母,她好美啊。”
妇人揉着眼睛,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她哄着幺儿说:“这些话可以大声点说。”
竺影问:“是因为我给你糖吃,你才夸我美吗?”
孩子一听竺影的调侃,更加不好意思了,不论妇人怎么死命地拽,孩子都不肯把脸露出来,只剩一只耳朵红红的露在外面。
竺影也没在此跟她们闲聊更多,仅仅一笑就折返回道中。
妇人在她身后问:“女郎是谁家的啊?家住在何处?”
竺影没有回头,却如实回答:“竺家的。”
妇人听了,着急就要扯开孩子的桎梏追上去,只惜她得以站起身时,竺影早就走远了。
云琅城与京城比起来,也就是巴掌大的地方。竺影从前从未觉得,自己的故乡这样小,几步路就走得到头。其实她也无处可去。昔年的竺府、祝府都不在了,其余几家与竺家有交情的士族,都受了梁氏排挤,迁去了更偏远的郡县。
途中听几句乡音,与乡人话闲几句,就走完了这一路。停在巍峨府邸的踏跺前,抬首又是梁府的匾额。
又一日黄昏了,梁府的仆从在院门口点了灯,很快天色奄奄,要依靠豆大点灯火照明。
一点一点的,缀满了檐下,蔓延到竺影头顶的屋檐上来。
前院设宴在给太子与众官员践行,酒气四溢,笙歌喧天。
竺影一回来就坐在檐下发呆。
院里的宫人、内侍得知要回京了,早早预备收拾好东西。欢声笑语从耳房里漫出来,步子也轻快地从里间跑到外间。翡儿本要叫竺影一起进屋收拾的,又被怀镜扯了回去。
怀镜道:“先别去打搅她了罢,也不知生了什么怪病,成了这副模样。”她心思细腻些,总能察觉别人的不同。
竺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旁人还是能瞧见她的难过。
从前的竺府不会点这样多的灯盏,每逢夜幕低垂,天色暗到看不清墙外竹影的时候,母亲就会催促她回屋早睡。
而她会趁府里所有灯火都熄灭时,看窗外月明如昼,披一件褶衣朝屋外走,独坐阶前数满天的星。
入夜的云琅很静、很静……
绝不会有今日的纷扰嘈杂。
明日就要走了,竺影舍不得睡。只想再好好看一看自己曾经的家,哪怕只能从中找出一点点影子来。
清风鸣绿竹,窗下枕诗书。正是她小字的由来。如今这个由来已经无迹可寻。一群盗跖之徒占了这个地方,占了云琅人从前的家园。昨日竺府已成今日之梁府,东风依旧随心所欲吹过,廊下再不闻清风鸣竹。
是时候该走了,她还要回到宫城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的父母还在交州。
竺影也回了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其实她并没有带多少行囊,不过几件春衫,些许杂物,还有一个小小的妆奁。更多的是书卷,来时捧着书看,走了也不忘带上她宝贝似的书,一本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装了满满一匣子。
一晃眼月落而日升,踏上了回程。
来时在路上耗了二十日,一日才行四五十里,归程估摸着也该这么久。然太子殿下归京心切,马车又比来时驱使得更快些。
出了并州,中途要经过很长一段荒无人烟的野道,离前后两座城池都远,赶不及进城落脚。行了四日的路,队伍都已疲敝了,夜里只得驻扎在郊野歇息。
二月初时,沿途还是一片荒草地。到了四月初,各处都长出了浅草新芽,再过个把月,山野里也该枝繁叶茂。
星垂平野,夜里算不上寂静,耳旁常有虫鸣鸟叫,守卫巡逻的声音也在马车周围徘徊不止。竺影与几个宫人睡在马车上,拿书做枕,半睡半靠着入眠。这一觉睡得腰酸背疼,腿也发麻。
到了后半夜,车窗外突然亮了起来,却并非是破晓的天色。竺影最先被惊醒,施施然睁开眼,见剩下三个宫人都睡着。亮光透过竹帘间隙,落在她们的面庞上,泛着一层红光。像篝火燃得正旺,噼里啪啦地爆响。
掀了竹帘往外一探,只见外头火光冲天。非是篝火,而是一辆马车被引燃了,火舌燎上马车上方,足有一层楼那般高。拉车的马受了惊吓,缰绳一经烧断,早就嘶鸣着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处离河道远,甲士与内侍提着大大小小的器皿,焦急奔走着取水救火,还有的举着枝干扑火。奈何火势实在太大,所做的一切有如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又有人奔往轺车那边,给太子报信。
“殿下,殿下!”
远处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侍者掀帘,太子从马车后步出,径直走向起火处。
竺影与孟闻都清楚,起火的马车里装的是什么,一箱箱沉甸甸的都是云琅的账簿、公文与郡志,所以火势才会蔓延得这般快。果然,还是有人盯上了他们从瞿府里带出来的那些陈年文书。
等火势将灭时,马车被烧得只剩个架子,纸页都散成了灰,半浮半沉飘散在空中。随着内侍提着最后一桶水扑过去,浇熄了最后一点火星,嘈杂又归于沉寂。
孟闻身旁的侍者解释说:“殿下,只怪小人夜里疏忽,叫一点火星溅了出来,点着了干草,火势蔓延到这处来,这才顺着车帘烧了起来。取水的地方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四周的人都垂首不作声,只等着他问罪。
晚风吹拂,夹杂着草木灰的气味,仍留有余热。孟闻听完,良久不发话,只痴痴地垂袖立着,凝睇那一堆余烬。罗袖似云,卷了又舒。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可有人受伤?”
侍者答:“无人伤亡,只惜殿下的藏书尽数被焚毁了。”
孟闻道:“叫今夜值守的人过来问话,去挑拣一番,看看还剩下些什么。”
侍者点头应是。
孟闻视线往四周一扫,忽而落在几个随行宫人所在的马车,竺影忙落下车帘,不再偷看。车上几个人都醒着,这会仍心有余悸,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怎么会突然起了火?幸好没烧到咱们这儿来。后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她们生怕一场火燃及己身。
孟闻回到轺车上,角音也寻了过来,靠近车窗向孟闻回禀:“殿下,那几人都审过了。都说火势是从外蔓延到车上的,没见着放火的人。”
孟闻道:“那便罢了。”
“罢了?”角音不可置信,复又确认一番,“殿下是说不查了?那么多驾马车,怎么偏偏只烧着了藏书那驾?说不准是殿下身边藏了细作,才将瞿府藏书一事露了出去。”
孟闻道:“你想说的是谁?”
角音道:“这事本就无外人知晓,那日去了密室的就只有三人,除了竺影,还会有谁去告密?”
孟闻低低笑了笑,怕他提刀去找旁人的麻烦,这才告知他:“消息是我透露给他们的。”
角音疑惑叹了一声:“殿下?”
孟闻道:“从并州带走这么多文书,定然瞒不过梁叡。毁了便毁了罢,本就是为试探梁氏与朝中的人。提前两日回京,消息来不及传回朝中,看来是并州这边的人动的手。”
角音得知了殿下的盘算,心中尚存不甘:“只是那些许是能为……翻案的证据,就任由它全毁了吗?”
孟闻道:“留着的那些也未必能证明什么,你且不必过问了,今夜失职的人该罚的罚,叫他们往后再谨慎些。”
殿下既已发了话,角音也不好多问什么,领命离去了。
角音走后,轺车四周寂静了迂久。连巡守的亲卫都识趣地离了老远,不去打搅殿下。偏有个不识礼数的,拢起衣袖,蹑着步子,悄悄摸到车舆旁。
若非太子亲卫时常见她眼熟,便要将她当作刺客拿下了。
这人便是竺影。她抬手轻叩了两下车窗,又唤了一声“殿下”。
夜风吹过,马车銮铃晃了两下,铜珠敲着铃铛,清脆叮咛。
须臾,垂下的竹帘拨开一角,从车窗处垂下一只白皙的手。车舆里端坐的人垂下眸,淡淡视着她:“何事?”
竺影小声开口道:“殿下,瞿府那些藏书尽数被烧掉了么?”
孟闻收回视线,闭目揉了揉眉心,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么多年过去了,才从北地寻到一点蛛丝马迹,尚未来得及查证,就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他心里定然不会好受。
竺影此时尚在权衡着,该如何同他张这个口。毕竟禾玉来的那个晚上,竺影始终未确定,他是否清醒着。毕竟这人太善做戏,太善伪装,跟孟明谌口中的三皇子两模两样。竺影扒着窗框,小心翼翼道:“有些事我说了,殿下能不能不要罚我?”
孟闻放下帘子,道:“上来说话。”
竺影连声道:“不,不登车了,我就在这里说。”
夜半三更的,鬼鬼祟祟溜到太子的轺车这儿来,若是登车密语,只恐让旁人误解。
她踮起脚,悄然从袖中取出一簿书递进窗去。里头的人接了,就着车舆里微弱的灯光翻看,账簿上的时间,恰是宁朔八年。那几册书目在她手中幸免于难。
“藏得不错。”孟闻又好气又好笑,“等着,回去领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