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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风波始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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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影放下手头的事,同他低头行了一礼。孟闻没去看她,径直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持卷坐下。

竺影又走过去,等他的示下:“殿下来了,需煮茶吗?”

他不抬头,淡淡地道:“我不喝你煮的茶。”

竺影求之不得,正要去忙别的事,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许久前,祝先生来东宫讲过辩亡论的上卷,你去找找,下卷放去了何处。”

本还想着什么风把他吹来了,果然还是奔着刁难她来的,换做是平时找一两本书不是什么难事。可自出去一趟回来,洗春阁里的书又被打乱了。要找一本书,有如大海捞针。

竺影应声去几座书架前,找了两圈仍找不到他要的那卷。见孟闻还在那里等着,便又过去请示::“殿下不在这些时日,阁中藏书似乎被人动过,打乱了顺序,一时半刻兴许找不到。”

孟闻道:“无妨,可以慢慢找。应是三月里内侍搬了书去翻晒,未依着你从前的编目上架。”

竺影暗自叹气,她可没那么多闲心,将这些书再从头到尾理一遍。

许是听到了她的叹息声,孟闻方才抬起头看她,说道:“上千卷藏书再整理起来,的确麻烦,不若给你指两个内侍过来?”

他又问起这话来,竺影心中实在惶恐,也不知他是诚心还是不诚心。只回道:“这些事小人慢慢做便是,总能做得完的。”

孟闻又道:“在云琅时,你说要给你涨俸禄。”

竺影心想,他怎么还记仇啊?她不敢再翻旧账,忙回绝道:“小人不过随口一说,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前两个提议她都一一回绝,孟闻也摸不准她脑子里想着什么,便问她道:“还是说,你想升个官来做做?”

竺影满心茫然,这又是闹哪出啊?她想也不想便拒绝:“小人才疏学浅,能留在洗春阁做个女史已是殿下抬举,万不敢肖想其他。”

这话落在孟闻耳中,就成了阴阳怪气。每当她自称小人时,便可将她的话当作反话来听。孟闻扯了扯唇角,哧哧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竺影赶忙噤声,不知哪里又惹得他不快了。

孟闻漫不经心打量了她一瞬,目光便投向了窗外,檐下落下一片竹影。过道两侧几丛癯瘦的青竹,在入夏以后愈发青翠茂密。遮天蔽日的,使书阁更添几分清净。

孟闻忽然道:“过两日齐王回京,宫中总该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他有意无意提起齐王,竺影不去接他的话,反倒殷勤道:“殿下如今可借病故推辞不饮酒,还需将宴上的酒换作淘米水吗?”

孟闻回看向她:“倒也不必。”

竺影道:“小人还有一事,闵大夫托小人带回来的药,还未能送到祝令君手中。”

孟闻道:“出宫的事,你便不必再想了。”

竺影便问道:“那——能否送到秘阁?”

才坐下没多久,他合了书卷起身,迤迤然走出门,只留给竺影一个背影。边走边道:“那便去罢,忙完就回来找书,莫忘了。”

两日后,齐王也从南边回来了,宫中设下小宴为二位皇子接风洗尘。

家宴未宴请旁的臣子,只有宗室子弟出席,襄王与襄王妃梁氏尚在定襄,崔太常与其女崔月仪却在其列。宫中人乐见齐王与未来的齐王妃在一块,见到了难免要称赞一句佳偶天成。两人在一起不论品貌还是家世,都分外登对。

孟晓刚一回京,便要应对着崔家。陛下又催促着他二人早日将婚期定下,明谌心知这回推脱不了了,无可奈何含笑应下,从太史令择的几个吉日里,挑了个最晚的日期,将婚期定在了明年的春二月。

陛下也看过几个吉日,随口一问:“中秋后的日子倒是不错,逢在十四之后,宫中连着两场宴,正宜一道操办了。二郎怎专挑了来年的日子?”

孟晓回道:“臣刚巡一趟南境回来,心知今年必然事务繁多,恐怕抽不开身,须得到来年才有余闲。何况二月春至,万物荣发,宫中有百花,臣以为是个不错的日子。”

他总拿公务说事,皇帝隐隐察觉得出他的推拒,也不多催促,只道:“便依我儿的心思罢。”

孟闻也含笑恭维了一句:“二月里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吉日,只憾——不能早些吃上齐王府的喜酒。”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孟晓听罢,咬牙朝着他略略点头,笑意不达眼底。

皇帝一转头,也想起自己的第三子来,笑着问孟闻道:“三郎可有艳羡?两位兄长都将成家,独你的婚事未有着落,也是时候给你择一门婚事。京中适龄女郎众多,你看可有合适的?”

孟闻敛了笑意,轻搁下茗茶,不紧不慢道:“陛下怎能厚此薄彼?为两位兄长指婚时便是仔细斟酌,到了臣这里,就是随手一指,不经思量了。二位嫂嫂德仪淑均,皆是才冠京城的贵女。能当储妃之位的人,怎么说也不能比两位皇嫂差了去,陛下说是不是?”

他一口一口个皇嫂,叫得甚是开心。孟晓听着头疼,恨不能当场发作,连弄死他的念头都有了。只惜在陛下面前,仍旧得演足手足情深的戏码。

皇帝笑道:“还给你挑上了。也罢,储妃之位便先悬着,待我与朝中几位大臣商量过了,再慢慢择选。只是你旧岁已经加冠,至今身边无人侍奉。”

不等孟闻开口回绝,于是随口提了三个官家的女郎进宫,让孟闻自己看着拟了位份。

这回孟闻脸上不见笑意,轮着孟晓幸灾乐祸,举杯轻轻嗤了一声:“三郎福气不浅,陛下半点也不曾薄待他。”

孟闻提起茶杯回敬他,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说是为这两人设的接风洗尘的宴,却又在一顿谈婚论嫁后,惹得两人都不自在。

宴后,崔家女郎陪着宜夫人在后园里闲行赏花,陛下单留了太子与齐王二人谈事。

这日,竺影去了一趟秘阁。祝令君不曾出席宫宴,春后也没有犯病,可竺影没能在秘阁见到他。只听小谢大人说起,祝令君今日休沐,不在阁中。她便将闵春大夫配的药都交给了谢萤,请他转交到祝府。

谢萤应下了这门差事,竺影也不在秘阁多留,当即折返回了东宫。

宫里今日设宴,比往时热闹些。此时宴席已经散去,尚有人在四处闲游。

来宫中赴宴的崔女郎,与从秘阁归来的宫人在半道上无端相遇,竺影本不该在这里见到她。

竺影猜测着,这里离东宫极近,纵是后宫的妃嫔也不常到这里来,崔家女因何理由在这里徘徊?想来是齐王要去东宫,也将途经此地。不然未来的齐王妃平白出现在这里,不论怎么解释都显得过于刻意了。

若她只是在等齐王还好,也就没竺影什么事了。逢着不想见的人,竺影只当自己是寻常的宫人,匆匆行过一礼便略过。

“诶——”崔月仪的侍女忽然叫住她。

竺影停下脚步,笑问:“不知贵人有何事吩咐?”

你来我往客套一句,那侍女竟还当了真,妄自指着竺影吩咐道:“女郎的簪子不见了,你快去帮着找找。”

竺影道:“并非是小人不将贵人放在眼里,只是主子先前吩咐的事尚未办完,眼下正急着去做。”

侍女道:“不过找一根簪子,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

“哦。”竺影遂问道,“不知女公子丢的簪子长什么模样?劳贵人告知一二,小人才好帮着去找。”

侍女道:“是支掐丝的金簪,簪头镶上了白玉,又以红瑙作点缀,拟作鹤形。是齐王殿下亲自赠给我家女郎的。”

她不说这后半句还好,后半句话一经出口,竺影很难看不出她存的什么心思。那日揽春台上见过一面,还起了一番争执,竺影不信这婢子转眼就忘了她。敢情今日是借着找簪子为由,帮她主子耀武扬威来了。

崔家女郎也看着竺影,微微笑道:“有劳宫人了。”

竺影道:“贵人莫要着急,请容小人仔细找找。”说着,便沿着崔月仪来路的草木丛中去找寻,时不时低头做做样子。她当然清楚,不会有人在这里遗落一根金簪。竺影心思一动,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支银簪下来,拿去崔家女郎面前交差。

竺影问道:“不知女公子遗落的,可是这枚簪子?”

侍女盯着竺影手里的银簪,恼羞成怒道:“你这宫婢疯了不成?我说的是金簪,你拿支银簪凑什么数?”

竺影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回道:“小人四处寻过了,不见什么金簪,只见这支银簪。”

崔月仪道:“仍是找不见么?能否劳内贵人再去找找?”

竺影道:“小人尚有事要忙,还请女公子另寻他人帮忙罢。”

“等等。”崔月仪叫住她道,“你手中的簪子虽不是我遗落的,可见它做工细致,定是别个女子的心爱之物,想必失主不慎弄丢,定当焦急万分。你既要走,不妨交由我拿着,等那失主寻来了,我便顺手交还给她。”

竺影也未料到她会如此“心善”,可是簪子交给她,必定是等不来失主了。于是道:“女公子是宫中贵客,小人万不敢劳烦。且也不知那失主今日会不会找来,届时宫门落钥,女公子必然要出宫,这簪子又要交给谁呢?”

崔月仪半眯着眼,唇边挂笑:“既如此——”

不等她言毕,侍女已抢先替主子训斥道:“你这奴婢好不识抬举!女郎分明是有心帮你。”

竺影道:“小人方才也说了,不敢劳烦女公子。”

侍女心有不甘,还要争辩些什么,崔月仪出言喝止她道:“明珠,现下是在宫中,休得无礼。”

竺影抿唇一笑,细细念着崔家女郎方才的话音,明珠,鸣竹,这名字取得煞是别出心裁。她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了。

竺影握紧簪子要往回路走,赶着太子殿下回宫前,先一步到洗春阁。

只惜还是迟了一步,方迈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挟着一缕风来,夹杂了些许疲惫的笑意:“怎么来了这里?”

这话不是对竺影说的,而是在问她身后的崔女公子。

竺影半垂着眼,转过身来朝齐王殿下行了一礼,守着这些疏远的礼节,站得离他极远。低头看不见他的面容,不知他面上是何种神色,簪的什么冠,垂的什么缨。这些到底是与她无关的。她只看得见香囊下的酢浆草结,在他衣间晃了晃。

崔家女郎的衣影向他挨近了些,端着一副女儿家的姿态,细声细语解释说:“妾与夫人在宫中闲行,忽然发觉殿下送妾的簪子不见了,这才一路寻了过来,托这个宫人替我去找一找。这宫人也是有趣,妾丢的是金簪子,她却捡了一支银簪子来,非说是妾弄丢的那支。”

孟晓听完,淡淡一笑:“丢了无妨,我再请匠人给你做支一模一样的。不过一个宫人,你与她计较做什么?”

崔月仪端直立在孟晓身侧,浅笑道:“殿下既然发了话,妾也只得宽宏大量了,岂会与此等奴颜婢膝之人计较?”

孟晓扫了一眼竺影,平淡道:“女公子既已发话,还不快退下?”

换做是平日,即便他不发话,竺影也会自行退得远远的。孟晓眼中的她素来乖觉,应当看得出何为真情假意,何时又是在做戏。

可她听到那陌生的语气,固执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簪子捏着烫手。

心中怪异,却难寻到更好的解释。

兴许她不应在此时此地见到他,在旁人面前,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近来如何,在北地可曾逢着了什么事,而是一句近乎冷淡的逐令,命她退下。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大度,大抵还是有些介怀。

竺影懒得去权衡什么轻重,手捧着那枚银簪,慢悠悠上前道:“女公子大发善心,想为这簪子寻到失主,只是不知失主今日还会不会来。窃以为还是将这簪子放回原处,待失主自行来寻,更为妥帖。”

孟晓起初淡定一瞥,竟瞧这簪子有些眼熟,不正是他送竺影的那一支么?

不等他看仔细,那簪子已经她手随意丢进花丛中,干脆利落得像弃了根草芥。

而那不知所谓的“失主”,仅仅冲他行过一礼,便旋踵折返回东宫。

她定然生了不小的气。

孟晓捏住指上的错银扳指,箍得指节泛白、发痛,才堪堪制止住要追上去的念头。她不需要一支可有可无的簪,随手就弃了,可他目前还弃不得崔家。

孟闻在旁观了一出好戏,此时才悠哉悠哉地踱过来。

与崔家女郎寒暄道过礼,他又看了看孟晓,轻笑道:“看来皇兄此时是不得闲了,与我之间的事,不妨改日再议?”

孟晓松开捏皱的衣袖一角,朝他略一点头,似无奈道:“也罢。”

孟闻经过他旁侧时,不动声色地窥了窥地上遗落的那支银簪,眉目顿然开朗,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太子走后,崔月仪怯怯扯上齐王的衣袖,凝眉看着他道:“殿下,妾耽搁殿下与太子殿下谈事了吗?”

孟晓先先是低头看到那扯住他衣袖的指节,随后侧头看她,抿开唇角一笑,宽慰她道:“无妨,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崔月仪眉头舒展了,又邀着他道:“妾在宴上不曾与殿下说过什么话,殿下陪妾在宫中走走,可好?”

孟晓却隔着一段衣袖拂落她手,不着痕迹地抽出衣袖,温和而又客套地笑道:“我尚有别的事要忙,你先回去罢。”

崔月仪视着那一片离远的衣摆,指尖不自然地蜷了起来。眼睫之下,说不见失落是假的。但身处宫城,总还要维持着面上的端庄,善解人意地同他笑笑:“那妾便不打扰殿下了。”

孟晓又道:“今日失陪,待忙完了,改日定然作陪。”

得了这句保证,她心里才好受些。

贵人们都已离去了,宫人来来往往行过这处,只有那簪子还遗落在草丛中,无人拾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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