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而迈出门槛,一道颀长的身姿影影绰绰没入幽篁路中。
齐王一走,竺影惴惴不安半日的心才落了地,一回神却见席上还端坐着的太子殿下,方才的温和笑意顷刻烟消云散了。余下沉沉的目光端详残局,难掩倦意。
孟闻没回头,背对着她,不善地揶揄道:“人都走那么远了,还送呢?”
竺影立在原处,才应付完一个,实在没有那么多心力支撑她走过去,再去应付他。她远远问道:“殿下是否早些回恩光殿休息?”
孟闻道:“话未问完,怎就回去?”
“殿下有什么要问的?”竺影心里没底。
他端起孟晓用过的杯子,转了一圈打量,阴阳道:“皇兄只说我沉不住气,他自己倒是挺沉得住气的。”
说罢,继而伸到竺影眼前,叫她好好观一观杯壁上的裂痕。这杯子都快给孟晓捏碎了,竺影没有胆量细观,每一道裂缝,无一不昭示着东宫的女官与齐王存了私情。竺影一抬眼,又见他眼底笑意生寒,吓得她缩回了眼神。
孟闻缓缓走回筵上坐下,问她道:“不打算狡辩一下吗?”
竺影低下头道:“小人不知,齐王殿下为何如此。”
孟闻道:“该装傻的时候卖弄聪明,不该装傻的时候又开始装傻。我早猜到了,你再辛苦地遮掩又有何用?你知不知道——你初来东宫那会儿,孟晓来找过我,说的是什么话?”
竺影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孟明谌那样的人,做戏也能演得出久分真,装出的绝情也似真绝情,于是假假真真的叫人难分辨。竺影不愿去听。他待她之间,假如只是利用就好了。偏偏是此人的情真意切,才真正要了她的命。竺影如何去瞒也瞒不过去。
孟闻略带同情地看着她,复问道:“我不过好言相劝,好叫你同过去斩个一干二净。你若清楚他来找我说的那些事,便该知晓从前为他的思虑多不值得。你当真不问一问吗?”
“孟晓曾叮嘱过我——他说——”
他说她是林场里拾来的东西,说她有些不清不楚的底细。说她这样的人不可用,更不可信。
那时孟晓以为她死了,急于为他母亲宜夫人脱罪,才会这样绝情地揭露一个宫人的底细。若是那个宫人还活着呢?换做是别人,听了他这一番话,定不会留她一条性命。
好歹是她旧日的主君,一张口就堵死了她的生路。
她实在蠢得可怜,让孟闻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悯,以至于去在乎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做一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一句也难说出口。
竺影自然不想听那些会伤人的话语,借着一点点怒意,她不顾尊卑礼仪仰起头来直视他,语气冷得像是质问:“我不明白殿下今日在做些什么,是因为我从前骗过您,您就要戏耍回来吗?殿下心中苦闷,是以拿我寻开心?见我不好受,您心中会舒坦一些吗?”
她说她不明白,果然还是愚钝得可怜。
孟闻不忍,轻轻一笑遮掩,将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茶杯落回桌案上,一声碎裂的轻鸣过后,裂成了三瓣,落在棋盘旁,格外碍眼。他改口道:“皇兄待你倒是情深意重,那时他威胁我说,不可伤你害你,否则定不会放过我。”
竺影还是不理解他脑子里到底哪根弦搭错了,才说出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自然清楚,孟晓不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竺影过去收拾好那些碎瓷片,转看向棋局旁颓丧的太子,她轻呵出一口气,说道:“殿下今日不曾饮酒,怎么也醉得不轻?”
孟闻道:“你要这样以为,便这样以为罢。”
竺影道:“殿下还想审我些什么,一并问了吧。”
孟闻道:“我并非是在审你。”
竺影道:“那是什么?”
他说:“我在同情你。”倒是难得地收起了刻薄。
竺影语气平淡道:“我不需要殿下的同情。”
孟闻不言不语,看她的身影在眼前行来踱去,不免觉得心中有些发闷。
竺影收拣了碎瓷,又回架上拿书,将那本辩亡论取来呈上:“这是殿下先前叫我找的书,若无旁的事……”
他接上她的话:“那便走罢。”
竺影等的就是这句,把书放在他手边,便行礼告退,在这一日落暮后黯然离席。
日光斜斜地从屋外照进来,在她身后牵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孟闻顺着影子望去,她翻出的那本辩亡论还在另一方案上搁着。
他好似不大恣意。
经太子在洗春阁闹了一遭,竺影免不得要单独见一见齐王。管他消没消气,好歹要亲口解释明白。
四月下旬初,离孟晓上一次去东宫,正好过了十日。
趁孟闻去了鸿嘉殿,在陛下跟前被牵绊住了,竺影才逮着机会溜出宫。
她与孟晓之间永远隔了一道宫墙,每逢他入宫时,在揽春台上相见,都已经成了一种默契。
这日天气不大好,天阴沉沉的。自高台上放眼望去,整座宫城都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孟晓站在荫下,一手负在身后,风吹袖影翻。上一次是她先来,在揽春台上受崔月仪刁难。这回,是他在此处早早候着,宁蒹和宁葭随侍左右。
竺影走上春台,还未开口,他听到脚步声就已先行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
孟晓道:“我起初忧心你不会来了。”
竺影道:“我有许多话要与殿下说,可我平日里见不到玄英,禾玉也不帮我传信,只好亲自过来了。”
宁蒹和宁葭自觉退离了,明谌向她走近几步,低着头,满心期待地看着她,问道:“想与我说些什么话?”
“咳——”竺影清了清嗓,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中,谈起了公事,“我同太子去了一趟北地……”
“哦。”明谌不掩失望地垂下眼睑,听她继续说着。不等他主动问,竺影便将一路所见所闻都告知于他,但有意无意略去了上松山求医、去山池县送信,还有瞿府文书这些事。她只说:“太子巡了一趟尚泉郡,尚未来得及审一审云琅瞿太守,他就离奇死在狱中,说是服毒身亡。他的死怕是与梁中正脱不了干系,梁叡许是担心瞿太守供出些什么吧。”
孟晓倒是不意外:“三郎要查梁氏通敌这一罪,总归是与旧案脱不了干系。他外祖当年背负的,不正是通敌与谋逆这两项罪么?不然只凭贪墨这一罪名,落不到抄斩的下场。他总疑心当年陆氏是受他人冤枉,这会又怀疑到了梁氏头上。”
竺影问:“如若他一直揪着这些旧事去查,那我又该做些什么?”
孟晓道:“你别理他,随他自己折腾去。”
“哦。”竺影又问,“并州的事都与殿下说了,殿下还想知道些什么?”
孟晓忽又一笑,牵起竺影的手来,像是打算抛开了正事,要谈儿女情长。果不出竺影所料,他执着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一块捂得温热的银,是她当日丢掉的那支簪。
“还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它了。”他垂着头,声音又轻又哑的,如同在哀求她的怜悯。
竺影道:“我没有不要。那时被崔家女郎拦着不让走,如不这样做,便要让她拿去了。”
孟晓道:“是我不好。”
他拒不得那桩婚事,瞒不住她的身份,也没能藏好自己的心思,才将祸水都引到她身上。
他俯身竺影圈在怀里,与之低声呢喃:“我不需要你为我留在东宫,我见不得那厮对你动手动脚,若他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他不愿去想这些,多少有伤兄弟情分,虽说他与孟闻之间也没多少情分可伤。
孟晓继而征询她道:“所以鸣竹,你跟我回齐王府,可好?”
竺影沉着脸看他,也清醒着。可眼前人兴许也染了什么疯症吧,筹谋了这么久,临了突然变卦了。此时跟他去齐王府,那她在上个冬日日的苦岂不白吃了?她随孟闻在北地所行的一路又算什么?
竺影直白地问道:“是不需要,还是殿下不想我留在那儿?”
孟晓反问她道:“你不想跟我回去么?”
“对。”竺影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想回去。”
“为何?”孟晓道,“才几日你就被他收买了?”
竺影凝眉望着他,正色道:“当初是殿下说要做戏的,而今我顺理成章进了东宫,本该合了殿下的意,殿下却是不肯了,要像孩童一样反悔吗?”
孟晓道:“忘了那日在书阁,他是如何对你?你岂会不知他对你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竺影无奈道:“殿下,我当真不知。”
不是所有人都似襄王那般色迷了心窍,逞血气之勇做出许多荒唐事来。当日在棋桌旁,太子似得了疯症般牵住她的手,也只是为了试探齐王。的确让他试探出来了,他的兄长同样地沉不住气,害竺影从前辛苦编织的谎被戳穿得彻彻底底。
可太子一次又一次地姑息,让竺影忍不住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孟晓不在乎的旧案,孟闻在乎。出入鸿嘉殿的臣子换过一批又一批,西苑墙外的枝柯被砍过一轮又一轮。只有一个人还揪着那些沉冤旧事不放。这个人正是孟晓口中的蠢货。
就只为这一点,为了她父兄有洗清冤屈的那一天,竺影断不会跟他去齐王府。
她不敢把这个注压在孟晓身上。
竺影道:“殿下,我不愿就此离宫。太子殿下是您的手足,您别把他想得那样下流。”
孟晓胸中气闷,另一个做尽下流事的手足兄弟,她又不是没见过。孟晓扶住她的肩膀,说道:“鸣竹,你是在气我吗?因为我,因为崔家惹得你不痛快了?”
竺影心平气和道:“殿下想错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不会因崔家女郎的事气恼,不论是宫宴那日还是以后,都不会为此置气。”
“忮忌”这个字眼太沉重了,她是万万不敢认的。
孟晓道:“偶在外人面前,我与崔家月仪不过是做戏而已。待陛下借着崔家之手除了眼中钉,留着崔慎便没什么用了。崔家这样的骑墙之辈,早晚会被清算,我不会真的娶了崔家女。”
竺影淡淡笑了笑,说得多轻巧啊,早是多早?晚又有多晚?丢给她一句无足轻重的许诺,便要圈她在王府后院里一辈子吗?竺影笑着摇头,也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殿下,我不要你的保证。是不是做戏,旁人是不知晓的,只有殿下自己清楚。我与太子殿下,也只是做戏罢了。”
孟晓因她的话噎了半晌,无可奈何道:“才飞出去几月,翅膀都硬了。早知如此——”
竺影道:“早知如此,便该打折我的双腿,把我关在笼子里?”
孟晓沉着脸道:“别说这些气话,你明知我不会这般对你。”
竺影道:“殿下还有别的话要问吗?”
孟晓道:“没有了。你不愿出宫,便罢了。”
竺影道:“可我有话想问殿下。”
孟晓低头注视着她,却听她问起:“我被夫人推出去顶罪那时,殿下去寻太子说了些什么?”
他习惯了竺影的温顺,头一回经受她的质问。他紧抿着唇不语,再多的温吞也在她发问之后归于冷淡。
竺影等不到他的回应,收好了他交还的簪子,先行开口道:“我该回去了,殿下。今日还是偷跑出来的,若是回去晚了,东宫问起,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嗯。”孟晓颔首应了一声。
竺影走了许久,他仍一人留在揽春台上,直到宁蒹宁葭也回到此处。
孟晓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幕,好一阵才平息胸中的郁气。他吩咐身后一人:“要下雨了,她没带伞。宁葭,去送一送她。”
宁葭得了吩咐,便提伞跟了上去。可他终究追去得太晚,一场雨淅零淅留地落下,两道宫墙之间,已经找不见一个宫人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