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所谓狼妖的传言甚嚣尘上 ,满城百姓早已如临大敌,因此当狼影出现时,孩童的尖叫比修士的剑啸更快响彻于深巷上空。
闻声,各个路口蹲守的修士向同一处赶去。
紧接着,一缕剑光闪过深巷昏暗的天空。
只是片刻的工夫,那不知名的兽物哀嚎一声,气绝而死。
“解决了。”
卫洋的剑刺穿了一团灰黑色毛皮的血肉,他抬头,迎上卫绮怀的目光。
四方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将喜讯奔走相告:
“抓到了!”
“大伙儿听见了没?这位仙师说解决了那狼妖!”
“太好了、太好了!”
仿佛拨开笼罩贤霖城数日的阴云,百姓们的脸上现出狂喜的光。
那摊污血和那硕大的狼尸实在可怖,却在此刻是无上的勋章,人们几乎忍不住围着它跳起舞来。
但是——
“它是妖吗?”卫绮怀递去两步,用只有她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问。
答案显而易见。
卫洋的这一剑不费吹灰之力,并无妖气逸散至空中。
“……不是。”
卫绮怀又问:“那些失踪的人呢?有因为它的死而出现在这里吗?”
“……没有。”
“那这事儿便没有解决。下次出剑,还是不要太快为好。”她神色淡淡,俯身查看那只死去的狼。
“是我心急,”卫洋追上她,“不过便是寻常猛兽进了这闹市之中,为了百姓安危,也该如此处置。”
“寻常猛兽?”卫绮怀盯着它,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只狼其实不算寻常。
它的体型比常见的狼要更大一些,无怪乎百姓们会疑心它是妖。
不过它的头颅却不算大,下颚也没有那么强壮,看样子咬合力不怎么可怖……难不成这是戏班子世代饲养,导致退化的缘故?
卫绮怀起身,考虑着要不要去那个戏班亲自一观。
“既然不是妖,”卫洋说,“那大小姐,我们不若换条路再查——”
他劝说到一半,忽然有人扑上前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颤抖着几乎要飞出九霄云外:
“仙师、仙师留步!这不是!这不是那一只狼妖啊!”
“?”
人群的喧闹戛然而止,寂静之后,换作不由分说的辱骂: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仙师已经处置了这狼妖!难道你比仙师还会除妖?!”
没谁比精神紧绷的当地人更希望早日平息这场惨剧。
可是那人顶着这样的质疑,仍苦苦坚持:
“我见过,我见过的!那只妖的尾巴是断的,耳朵也缺了一角,你们看这个……”
话未说罢,有人反驳道:“都是妖了,断尾重生算什么稀罕事?大惊小怪!”
眼见着人们又要吵起来,卫洋赶忙出来打圆场:“乡亲们不必惊慌,那狼妖来一只我斩一只,来一对我杀一双。我等既然来了,就不会让狼妖肆虐。”
这一记定心丸下去,人言中的恐惧散了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愤懑:
“我看仙师还是先把那戏班主抓起来为妙,说不准这玩意儿就是他放出来的!”
“就是,擒贼先擒王!他们在咱们城里待了两个月,大伙儿早就看腻了他的戏,他捞不到油水却还赖着不走,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呀。”
“哎呦,他那钱可是来的轻巧,不知道是和那位大老板有什么勾当——”
“哪家老板?”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叫卫绮怀听了许多八卦,卫洋赶不动自家上司,只好拉着刚赶来的自家姐姐帮忙息事宁人。
哪想卫崖一过来也走不动脚了,还跟着聊了起来。
“大小姐,”卫洋忍无可忍,勃然小怒,“这都是风言风语,不足为信,何必在这儿浪费工夫?”
“好啊,”卫绮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那我们走。”
“好,那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他展开手中的案报,正要规划,却听卫绮怀道:
“你既说这是风言风语,那咱们就去求证一番吧。”
这个马戏班子坐落于城际一座村庄内,其貌不扬,却规模甚大,听街坊们说,这一整个大宅都是班主的地产,用于圈养那些替他卖命表演的牲畜。
其中就有那些引得众人惶恐不安的狼群。
卫绮怀登门拜访之时,这位马戏班主表现得相当恭敬,待人客气不说,还奉上茶水,礼数周全。
也许他是见她衣着不凡,也许是他本就左右逢源,也许是消息来得及时、早早听说了那头狼被人于闹市击杀的缘故,总之,他表现得相当体面,与百姓口中那个恶贯满盈的形象相去甚远。
想想也是,一个戏班子,能恶贯满盈到哪里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把家里圈养的狼放出去,也实在是……
卫绮怀开门见山,问起那头狼。
还没说完一句话,对方便摇头不止,眼底似有憾然的泪光涌动。
“都怪小人管教不严,”他甚至捋起了两片保养良好的胡子,自先请罪,“是小人太过爱惜它们了,才不慎叫它们跑了出去——”
“你确实管教不严。”卫崖毫不客气地训斥道,“而且你这两句话毫无关系,什么叫‘太过爱惜,才不慎叫它们跑了出去?’你若是当真爱惜它们,就该仔仔细细看顾好它们!如今这样,放任它们纵行闹市,就是爱惜它们吗?”
“倘真如此的话,难道它们的性命就值得爱惜,”卫洋幽幽附和,“街坊四邻的性命便不值得爱惜吗?”
刚一告罪便被打断,马戏班主面色讪讪:“是、是,您教训的是,是小人思虑不周……”
“它死都死了,你多说无益。”卫绮怀言简意赅,“记得去缴纳罚金。”
听了这话,他更是抹了抹汗,连声答应。
卫绮怀又问:“城中相传,是你养的这批狼叼走了那些失踪者,你有何话要说?”
“无稽之谈!”他抖如筛糠,声音却叫得比谁都大,“求仙师开眼!小人也只、只疏忽了这一回!”
像是怕她不信,他还结结巴巴地强调道:“狼圈里的狼哪里会吃人啊,它们都是吃的粮食……再说,它们要是会吃人,小人哪里还养的下去……”
“眼见为实,那就带我们去你的狼圈里瞧瞧吧。”卫绮怀说。
正好也瞧一瞧妖气。
半个时辰后,妖气没瞧见,熏天的臭气将她逼了出来,不得已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卫崖卫洋紧随她身后,叫苦不迭。
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却是个精细活,原因无它,这戏班子确实是个大产业,里面人少牲畜多,两人还真怕混进来什么真的,索性将所有牲畜都测了一遍,眼睛都要看花了。
“没有。”卫崖说。
她有些恼火,显然是觉得白忙活了一通。
但是,没有结果也是结果。
卫绮怀没太意外,准备告辞。
送走她之前,马戏班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敢问仙师,被您击杀的那、那畜生的尸体呢?”他抹着眼泪,不知真心假意,“它也算是跟了小人一辈子,小人想为它收个尸。”
“已经被巡城司拖走了,你自己去领吧。”
卫绮怀正要离开,却在此时,收到在另一路巡查的仲吕夷则二人的急报:
“城主,方才城东有魔兽侵扰百姓,现已伏诛。”
还有魔?
卫绮怀不敢怠慢,快马加鞭向城东奔去。
魔兽已死,她正要低头去看那尸首,却意外认出了躲在仲吕夷则身后的人。
“……夏珏,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本来应该在临东的。
夏珏讷讷,脸上有些难为情:“我本是要回临东的,可是途中遇了魔,我想着把它们一网打尽……奈何学艺不精,竟误打误撞地将它们赶来这里……”
卫绮怀扶额,有些头痛。
这得是多学艺不精啊?不过是两头魔兽而已。
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他哪里用上真功夫。
再说,就算学艺不精,也不能往闹市里赶啊。
“你姐姐呢?何不向她求助?”她一边问着,一边向仲吕吩咐,“这是夏家的小少爷,一会儿你派人将他送回去——”
一句话还没说完,夏珏就一步扑了过来,求道:“卫姐姐,不要将我送回去,也不要告诉我姐姐,好不好?”
“为什么?”
夏珏又露出他装乖卖怜的惯常表情,奈何今日卫绮怀没什么闲心观赏,只道:“夏珏,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卫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我、我家教甚严,若是家父家母知道了我竟犯下这种大过,定然是要重罚于我的。”夏珏泫然欲泣。
“你是挺该罚的。”卫绮怀说。
若是今日他没遇上她们,这魔兽少不得要引起一大片骚乱,无论是魔兽伤人或是踩踏事件,结果都不会好到哪里去。